“那你还是要坚持?”
“要。因为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要不要多花这笔钱的问题,而是如果不花,三年或者五年以后,这家酒店还能不能维持住竞争力。”
“你觉得三年以后就会有显著变化吗?”
“不是三年以后。”程千玥抬起眼,“而是是从现在开始。客房改造的成果或许最为直接可视,但公共区域,大堂、餐厅、会议厅,还有整个酒店的动线和配套设施,才是客人从进门开始就接触的东西。如果客房是新的,公共区域还是原来的样子,反而会让人明显感觉酒店是拼凑出来的半成品。”
荀聿昭沉默片刻,“所以你认为,这不是单纯的装修升级,而是重新定位?”
“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改造不是为了让酒店看起来更新,而是要让它重新进入这个城市高端酒店的竞争范围。既然目标变了,投资逻辑也不能还停留在以前。”
“但是,现在增加投资,收益还是不确定的?”荀聿昭又追问。
“是。”程千玥回答,“可如果不调整定位,未来收益下降同样是风险,只是这个风险没有写在今天的报表里。”
“程经理,”荀聿昭笑了一下,“做投资不能只看未来的可能。”
“但也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默认维持现状一定正确。我还是希望决策基于未来经营,而不是只看眼前成本。”
荀聿昭点点头,合上了文件夹,“你知道刚才最危险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程千玥看着他,“哪句?”
“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默认维持现状一定正确。”
她怔了一下,“为什么?”
“我能接受,但董事会未必。”
程千玥没反驳,他说得没错。
投资人会衡量今后的增长空间,但董事会承担着决策责任,要对所有可能的后果负责。
“你的意思是,我在董事会上不能这么说?”
“不是不能,”荀聿昭摇头。“但管理者不能只告诉董事会想做什么,还要告诉他们为什么做以及失败之后有什么退路。”他停顿了一下,“特别是你将来也会坐在上面,对不对?”
虽然站的不是同一个位置,但并不意味着不能合作。程千玥点点头,“没错。所以,如果有问题,我应该比任何人更早反应,而不是为了让会议看起来漂亮就把风险藏起来。”
“这种情况,很多负责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撇清关系,证明自己没问题,而你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去解决。这点,我也很欣赏。”荀聿昭语气平静,没有鼓励她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平平无奇的事实。
但现在还不是为这些三言两语就感到窃喜的时候,程千玥打开了自己带过来的文件夹,向荀聿昭那边推了推,“我这里也有事情想跟你商量。”
“这是什么?”荀聿昭看了一眼文件,没有马上就翻页。
“是关于供应商的,我们发现有一批木饰面的检测报告和实际进场批次对不上。”
荀聿昭的手指停了一下,“材料有质量问题吗?”
“现在还在等检测结果,暂时不确定。”
“那你想跟我商量什么?”
“我想先让这一批暂停,然后重新梳理他们的供应商资质、历史报价和合同。”
“重新梳理?”
“嗯。”
“包括供应商资格?”
“包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荀聿昭靠进椅背里,双手交握挡在了身前,“程经理,现在是什么节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程千玥没有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普通客房做到一半,公共区域改造方案和新的收益模型都还没有最终确定。这个时候如果重新调整供应商体系,牵一发动全身。”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挑这个时间点呢?”
程千玥低头翻开文件,“不只是批次和检测报告的错位,我上周还查出来一些报价上的问题。”
“材料批次对不上不等于供应商一定有问题,报价偏高也不等于材料有问题。”
“我知道。”
“那你现在把两个东西放到一起,是因为觉得它们之间可能有关吗?”荀聿昭开门见山地问。
程千玥抬眼望着他,“我不知道,所以才值得去查。”
荀聿昭没有接话,想了一会儿才说:“查是可以查,但我不建议现在动供应商。”
“我没有说现在就换。”
“那就好。”荀聿昭低头耸了耸肩,“如果只是内部复核,我没意见。但你得想清楚,如果最后真的需要换,后面的材料由谁来补,交期怎么算,已经下单的订单怎么办,现场施工怎么衔接,这些都不是单靠一句‘供应商有问题’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程千玥点点头,这个工程当然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停下来的项目,每一个决定背后都可能有巨大的成本,“我先查,复检结果出来以后再决定下一步。”
“这样比较稳妥。不过,如果最后查出来,只是价格虚高,没有质量问题呢?”
“那就谈价格,把价格压下去。合同条件不合理就重新谈,服务费没有依据,就让他们把依据拿出来。”
“我明白了。”荀聿昭点点头,他最关心的还是项目结果,“如果供应链存在风险,现在解决确实比施工后期发现问题成本更低。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程千玥看向他。
“如果最后什么问题都没有却产生了延期风险,这个责任由谁来承担?”
“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我,当然是我。”程千玥顿了顿,“如果你有顾虑,不同意,可以不签字,这个没问题的。”
“我没说我不签,”荀聿昭说着就将材料翻到了最后一页,是向董事会提交的提案,最后落款的地方,程千玥已经先签上了名字,“只是风险评估本身也是项目管理的一部分。”
说完,他在后面补上自己的签名,将文件夹还给了程千玥,“我不站人,但我站结论。”
起身送程千玥出了办公室,他将门轻轻关上了,又回到座位拿起桌上的资料看了看。
原本以为她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大小姐,没想到真正接手项目以后,反比他想象中的更难对付。
而这一次,她仍然没有选那条最轻松最省事的路。
荀聿昭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浅笑,这个海州大酒店的大小姐,还真不能只当一个花瓶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