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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终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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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整整三天无一人伤亡,也算一个奇迹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祁晏尘抬起头,那可怖的口子依旧还在扩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世界融合是迟早的事。可若不能将昭晷拨回正轨,一切就都是扯淡。难不成还要造个梦出来再躲上几百年么?

身后的昭晷安静的躺着,犹如一个死物。

据说昭晷的名字是那位北方主神起的,意为天理昭昭,永世太平。那时的他决计没想到未来竟会有这样的一天。

器灵坐在他的肩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两条树枝似的腿,道:“哎呀,愁眉苦脸地干什么?”她掰过祁晏尘的脸,道:“很简单的问题嘛要么你归位,天道退位。要么古神再造一个昭晷出来,事情不就解决了?”

祁晏尘自嘲般叹了口气,是啊答案不就早就写在了眼前吗?

可,可是......好像有点舍不得......

器灵继续道:“你们人呢,总是喜欢把字写得很简单把事儿想得很复杂,明明答案一直都在呀,想得多不如仔细看看。”

祁晏尘无力地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声,“你说得对。”

“对什么?”慕归月的声音从背后乍起,器灵一个激灵缩进了昭晷中。

“没什么。”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身去。只见慕归月居然提了一个食盒上来,在诘神台上吃饭也是没谁了。

当神仙就是好,随时随地都可以摆上一桌子。

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但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

干涩的喉咙开开合合,祁晏尘不知第几次抬头。慕归月夹了一个饺子放到他的碗里,道:“吃完再说好么?”

祁晏尘道:“慕归月,你知道吗?在人间砍头之前都会吃一顿好的。”

“有一句话叫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慕归月道。

“好吧。”祁晏尘收回话头却打不开喉头。喉结一滚,难言的话和饺子一块儿咽了下去。

真难咽啊。

生命当中那些决定你往后人生的重大抉择往往都是在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决定的。比如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餐桌谈话。

那碗饺子还是没能够吃完。

他放下筷子,发出叮当一声脆响,抬起眼睫,安静地看着对面那人。

漆黑的夜空之下,就在不远处,世界正面临着崩塌,而眼前这人依然给他送来了一餐热食。如同很多年前一样。

“师父。”干涩的喉咙只能艰难地喊出这个难得一叫的称呼。

“我在。”慕归月回望着他,安静地注视着。

他们彼此知道,即使深知前方即深渊,也得闭着眼睛跳。

不为了什么,只为了诞生于世间起就背负的那份责任,只为了不辜负耳边时刻回荡着的那句祖先的低语。

你是世界的孩子,他如何哺育你,你也当如何回报他。

从慕归月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没有一刻曾忘记。

可,人是自私的。

七百年前他赌上了一切,最后输的一塌糊涂。

是他们的错么?

不是的。

爱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混乱已久的时间,错的是离谱的天道使然。

九重天此刻彻夜通明,平日自持矜贵的仙官们抱着各部的文书跑上跑下,大大小小的会开了不下百个。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都白纸黑字的写在了文书上,一层一层有条不紊地朝下发放。

主持着这一切的是楚云起。

天帝走了,羽民也没了。这个时候能出来挑大梁的竟是曾经那个跋扈骄纵不谙世事的公主,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长老,我们去吧。”

“你们这些瓜娃子去干什么?把家看好了,我们也活够本了。”

“哭什么哭,还没死就开始哭丧了?我们巫咸/九夷,就没一个孬种。”

......

神台上,站满了平日鸡蛋里挑骨头的长老们,他们再一次祭出了陪伴自己一辈子的神器,举身家性命再庇护一次自己守候了一辈子的土地。

人间呢?大部分凡人对于这一切都是毫不知情的。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些只存在在话本里的天之骄子们满头大汗,龇牙咧嘴地顶着天。

少年时那句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终是落地开花。

有人为了一己私欲妄图毁天灭地,那么就会一群人为了理想挺身而出。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诘神台,世间的最高点。从这里往下看,有人看到了万里锦绣山河,金碧辉煌,就有人看到了人间真情,民生疾苦。

他们看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面在拼尽全力浴火奋战,一面在安然入睡。祁晏尘眼底早已盛满泪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已然换上了坚毅。

天道,你不会赢的,你能战胜的只有他们如同蝼蚁般□□,却无法消磨他们的意志、抹杀他们的信仰。

这才是人之所为人,之所存在于世间的最终奥秘。

“慕归月,这世界真好啊。”祁晏尘笑道:“有你真好,有你们真好,我觉得很幸福。”

“我也很幸福。”慕归月握住他有些冰的手,道:“阿遥,准备好了么?”

此去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空中划过了两道耀眼的流星,它们相互交缠又相互扶持,朝着深渊,义无反顾地奔去。

楚云起转过身,豆大的眼泪砸在地上,低声道:“我等你们回来。”

七百年前,那时候的她不懂什么叫对错,什么叫做善恶。她只知道那个被绑在诘神台上的少年满身伤痕,看起来很可亮,她只知道做人应该勇敢诚实善良,所以她在黑夜当中独自一人送出了那封信。

裴行川久久站着,喃喃道:“应该说句再见的。”

沈夺先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会的。”

曾经压在他肩上的太多太重。可自从出现了那么几个人,一切都好像不再那么难挨,因为他知道,身后是有人的,不再是一个人独自徘徊。

“弄舟,你看到了吗?”小槿说话时,两行眼泪已经划了下来。

弄舟猛地收回头,狠狠擦了一把眼睛,吼道:“没看到!”说完他转过身打算跑开,似乎这样就可以逃避所有。

才跑出没几步,就撞到了祁怀霜怀里。他抬起头,嘴巴嗫嚅着说不出话。

祁怀霜笑着摸了摸他头,柔声道:“别哭了,阿晏会回来的,相信他好么?”

“阿姐!呜呜呜,神君...呜呜呜。”弄舟再也忍不住,抱着祁怀霜一阵嚎。

那日回来之后她还是不放心,还是去珞珈山把这两小孩给接了回来。

“小槿,过来。”

小槿呆呆地走了过去,祁怀霜将他们两个抱在怀里,拍了拍两人的背,“别怕,阿姐在。他们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一个宛若人间炼狱的世界。

才一踏入,身体就彷佛在烈火里过了一遭,祁晏尘,不此刻已经是阿遥了。他摸了摸鼻尖,喃喃道:“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这张脸了。”

他们此刻悬浮在空中,诘神台上的光景尽收眼底。

留守在这儿的是承载着一部分神力的□□,也就是说画中除了普通民众之外都只是精神体。因而哪怕他们穿过人群来到昭晷前也没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

从某个角度来说,阿遥与天道的确是同类,他们都生出了不属于天道的东西,感情。

一个是贪一个是爱。

黑压压的云层当中,一个形如少年的影子高高坐在云端,迷雾中的眼睛高高审视着人间。

“唔,这么快回来了?还以为你们打算继续当缩头乌龟呢。”那影子拉长拉长,成了一个巨大的嘴巴,一张一合均带起一阵腥风。

慕归月和阿遥都未理他,径直走到了破烂不堪的昭晷面前,青灰色的晷盘上还有几滴干涸的黑色血迹。

器灵从慕归月袖子当中钻了出来,绕着昭晷转了几圈,“啊,终于是回来了。”

她坐在昭晷上,道:“我刚刚和你们说得都记清楚了吗?切记切记切记要按照我说得做,行差踏错一步既是万劫不复。”

二人同时点了点头。

天道见没人理他,他也不恼,只是在空中不断变幻着形状。

“指针,加入我吧,等两个世界完全融合,我们就是世界的主宰,多好。”

不知何时他竟到了二人身后,“你们打不过我的。”

阿遥沉声道:“谁说我们要和你打架?”

“不打架?也不错,人间有句话怎么说的?以和为贵。我觉得非常不错。”他踱到了二人身侧,嫌恶地看了一眼那快要生锈的石头。

“在里面呆着多无聊,在外面多好?别老想着和我作对,你和我一样。”

寒光一闪,天道恨恨地看了一眼慕归月,悻悻地收回不安分的手,嘟囔道:“无趣。”

阿遥伸手按了按昭晷,心道只是看起来破了点,坏倒没坏,补起来应该可以少受点罪。他侧过脸去看了一眼慕归月,冲他一点头。

慕归月手腕一抖,一股凌厉的刀风扫出,天道被冲击地连连后退,就此拉开了一段距离。就在此时,阿遥手指飞快结印,一座金光罩从天而降,将诘神台上的诸神以及各仙官的肉身全收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阿遥接过慕归月丢过来的绯刃,他双手握住刀柄,猛地插入昭晷中心。那里已经空了太久太久了。

顷刻之间,天地色变。

一股强大到难以言喻的能量喷薄而出,将阿遥完全包裹在了其中。

强烈的风呼啸在他耳边,溢出的能量犹如针尖般细细麻麻的刺痛着他的皮肤。器灵就在此时伸出手点在了他的额头,道:“准备好了吗?”

他回过头再一次看了一眼慕归月,点了点头,道:“开始吧。”

上古天神以神骨铸就昭晷,其心坚诚不催是为指针。

既然如此,那便如同七百年前天道剥离指针那般将身体中那股承载着不应该属于人类的力量抽离出去吧。

以古神神骨为载体,以指针核心的真正奥义,大爱无私。

就让一切都回到最初吧!

一股温凉从器灵指尖泄出,沿着阿遥的浑身筋脉游走,最后停在了心脏的位置。

他感受到了,有一股犹如海水般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的心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终于,海水开始决堤,将心脏狠狠挤压在了一起。

轰——蔚蓝色的海水倒灌进入他的识海,冲向了四相树。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只膝盖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我一定可以的。

天道的身形晃了晃,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不太稳定的身躯,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舍得这一切?”

他猛地抬起头,全黑的眼眶狠狠盯着守在那团光晕外的慕归月,道:“你们不可能赢得过我!”

说罢,一道形如鬼魅的金色光影腾地冲了过去,慕归月微微抬眼、脚尖一点转身,快如闪电般一把抓住那团烟雾,卯足了劲一抡,直接将诘神柱给砸碎了。

青灰色的碎石簌簌落下,一个少年身形的光影背抵着残柱,他愣了一会儿,擦了擦嘴角立马又站了起来。

须臾,一道金光和一道黑烟缠斗在了一起。

高手之间的对决,到了最后往往是赤手空拳纯肉搏。他们两个也不列外。

慕归月浑身是血,额头鼻尖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二人手腕相抵,谁也不让谁。

“古神大人,再拦着我你的小情人可就要死了。”

慕归月蹙了眉,啪得扇了他一巴掌,“闭嘴。”

如果天道有脸的话,此刻一定是错愕吧。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你居然打我脸?”

“你有脸么?”慕归月反问道。

突然,一股腥甜冲上喉咙,耳膜砰砰砰地几乎快要炸开。慕归月猛地推开天道,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朝阿遥的方向看去。

器灵腾得冲了出来,大叫道:“不好,这个昭晷,这个昭晷有问题!”

慕归月瞳孔一震,迈开长腿就要进去,但流泻而出的天道之力却将所有人都隔绝在了外面。

天地诡谲的笑声在炸开,道:“我说过,你们不可能赢得了我。认输吧。”

慕归月转过身,双目腥红,瞬息便移到了天道面前,死死钳住了天道的脖子,将人给提了起来,“昭晷在哪?”

天道咯咯咯笑个不停,他本就无形之物,慕归月就算是把他给打散了也无济于事。

外泄的天道之力越来越多,慕归月明显感觉到身体恍若淹没在了浓厚的海水当中,一种要命的窒息感渐渐上升。

在这样下去,阿遥会被这股力量彻底撕碎!

他丢开天道,徒手去撕那道无形的屏障。

器灵看着他翻开的指甲和满手鲜血,拉着他的胳膊往外扯:“没用的,别白费劲!”

但慕归月纹丝不动,此刻的他只知道阿遥还在等着自己。

慕归月将她扯开,器灵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滚了两圈哎哟了一声。

天道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如同戏台下的看客。“你们太弱了,都去死吧。”

周遭的空气越发的厚重,慕归月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了。他无力地跪伏在那道屏障之前,喃喃道:“阿遥,阿遥,师父来接你.....”

可等待着他的只有更加汹涌的,不受控制的能量外泄。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从力量不受控制的那一刻起,阿遥就几乎丧失了所有感知力。

“好像,好像有谁在叫我。”他迷迷糊糊地想。

“慕归月,慕归月,师父......”突然,他抬起了头,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道:“我,我还不能睡,慕归月还在等我回家。”

我们说好了,抽神骨剥指针,哪怕成为堕神,哪怕沦为凡人,也要一起活着回去。

阿遥手里紧紧握着那似乎带有某人温度的神骨,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从巫咸到九夷、转眼又到了人间,无数人的声音,笑颜此刻都无比清晰。是啊,世界是因为有了他们所有人才如此值得眷念。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咬着牙将绯刃又往里刺了一寸,低声道:“慕归月,对不起......我,我不能再继续逃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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