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惟躲闪不及。
电梯的灯光和四面镜悲悯地一齐注视着她,一抬眸,周遭自己镇静自如的目光四分五裂,在灯下镜中被裁割成钻面。
最终停驻在戒指闪耀的钻面上。
常英蕊似是心知肚明地迅速褪下那枚戒指,看到了辛惟身上留下唯一的痕迹。
——无名指上的牙印。
素白手指上,不寻常的红延伸出戒圈的浅浅印痕,引人留意。
尽管已要褪去不留痕迹,但仍旧是一枚能够分辨出的牙印。
常英蕊心平气和地问:“怎么搞的?”
辛惟:“……”
常英蕊快气笑了,“谁咬的?”
辛惟斟酌半晌,最终还是没说话。
她们对着这枚招摇到不言而喻的牙印,找不出释解。
直到电梯门在身后意味深长地合上,常英蕊才放开她的手。
常英蕊开门,目光平静无波,莫名其妙地回头说了一句话:“永远不要让自己变成交易筹码。任何时候都不要。”
她虽然对人文社科兴趣不大,平日里只和数字打交道,但偶尔也会说些富含哲理的话。
“好。”
辛惟轻声的应答弥散。
就像是站在高台往下看,会情不自禁地畏惧,又很想就此跳下去——说不清楚的决绝。
认同危险近在眼前,又会好奇什么才算粉身碎骨的后果。
如果偏偏会在某一瞬间好奇跳下去的滋味呢?
如果想知道饮下阵阵烈风,是像烈酒一样的割喉快意还是痛苦呢?
——总得试一试吧。
辛惟走向浴室,“妈,如果有什么事,等一会儿再告诉我吧。”
……
其实辛惟一直明了辛成不靠谱,所以他就算翻车翻在任意地方从逻辑上都行得通。
结果这人真的不着调地翻车翻在了路上。
回来的是一捧灰。
当辛惟真正听到消息时,勘破之余,还是会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绝伦感围上来。
她猜到结局,可以理解,筑起高耸堤坝防止溃堤,当滔天水浪被拦截,她又希望从未发生,希望无需勤勤恳恳作出防范。
可是她的希望永远会消逝。
欣欣向荣的夏日绿意似乎变成了与冬日无二的惨白寥阔,
莫大的空旷盘亘在身旁。
辛惟有些恍惚,恍惚到觉得不太像真的。
——她果然没什么好运。
恐惧的事会应验,但她一点儿都不庆幸自己始终未卜先知。
大人们一根接一根抽烟,在聊辛成的身后事。
三姑忧心忡忡,说瞒着家中老人一时可以,又难以瞒过久。
一直在外地的四姑也赶回来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们都说辛成这人也真是……满满对他往日行径的不可理喻。
辛惟蜷缩在角落里,没有人来理会她。只有表姐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安慰。
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真的没办法再有回应了。
她想起来,辛成在一次年夜饭后,酒足饭饱之际,开玩笑似的跟她说:“这么大的家里我就跟你有话说,我八成到最后也无儿无女,将来我的东西都留给你。辛惟,基于我跟你的平等互利,你得给我养老送终,听见没?”
“当然,到时候你也别难过,自己过好点儿。你叔我知道你就是爱念书,到时候想出国读研你还可以预支一下留给你的钱,单学费是能供你读那么两三个的……但省着点儿花,大手大脚花完了可就得你自己打工了。结不结婚无所谓,反正你有钱有闲。反正你也看到了,结婚是真的——”
辛满听到了这句,拍桌打断辛成漫无边际的胡扯。
那时辛惟当他喝高了的说笑,仅仅停留在口头,不必当真。
辛满把一张银行卡递给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都是真的。
原来辛成是真的立过有效遗嘱,财产都给了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200多平米的房子。
“辛成留给你的。”
奇怪的是,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为此,辛满给她卡时,看着她的眼神都异样无比。
之后的饭桌上,大人们小声窃窃私语,“老大不小没个孩子,看看这……”
辛惟突然出声:“他有。”
现在没有辛成带着她逃饭局,她只能礼节性地拿着酒及时给大人们添盏。
辛满呵斥她,“大人们说话有你什么事!你现在这幅样子就是被你叔叔灌输出来的!跟他一样——”他咽下话,摆手向表姐道,“颜颜,把你妹妹带出去——”
辛惟的手都在抖。
忽然酒瓶四分五裂,酒水飞溅。
给长辈添杯的一瓶白酒,被她重重向地上一掷,像只受到巨大威胁的小动物,不顾一切地想和对方同归于尽。
她大声打断他:“我说他有!”
……
恍恍惚惚,睡眠都凌乱破碎。
辛惟看着黑白遗像,觉得还是辛成还是彩色更好看。
虽然他以前为了伪装深沉,除却正装也会经常穿黑白色系的衣服。她说好难看,你还是把你的花衬衫穿上吧。
她还说过什么呢?
那些口是心非的话,他应该从没当真吧。
其实她身上被他带出来的痕迹还有很多。
比如第一套lo裙就是她上小学时,辛成去日本出差时买给她的。一条粉色棉布裙子,配蝴蝶结kc,连购物袋都是粉色的。说她很适合穿这种公主裙,自来卷更配了。
辛惟上幼儿园时,轮到辛满送她上学,他一度认为她卷翘难打理的头发麻烦,想给她剪成短发。她看到剪刀就拒绝了。小时候更不在意外形,自己学会梳辫子,毛毛糙糙去上学。
辛成说她的自来卷像洋娃娃,轮到他带她的时候,就给她简单梳一对双马尾。
后来她在辛成身边就经常穿Lolita,华丽的日常的都有。再日常也与普通衣服不同,他也没嫌弃夸张,带她出门见到朋友就夸耀说他侄女又聪明又漂亮。
不愿跟他那群朋友说话时,辛成就跟那些人一本正经说,我家大小姐不习惯跟平民说话。
到这里,辛惟就发现自己在做梦了。
是怎么发现是个梦的呢?
分明是她气急败坏的一件滑稽事,是他一直看着她笑——
她却一直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