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表姐不嘴碎,并不说多余的话,尽管他大致能猜得出是什么事。
而且是很多事挤在一起。
她连难过都得把一堆事情合并到一起才能宣泄那点儿费劲凑出的感情。
“跟家里人吵架了?”
“……没事儿。”辛惟浅淡地道。
丁茵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去你家找你吧」
「我马上到家」
每次她们出门都会互相给对方带特色小礼物。
李遂倾没转身,语气很冷。
“没事儿?我跟你说的话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的吗?我白说了?”
“没什么事。”
特别任性到拒绝上车,这些事辛惟说起来很丢人。
“我就是搞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我们小惟太聪明了,所以有些事儿不明白也挺好。可惜我过两天就得回学校了,我给你报个定制团散散心?”
李遂倾这才坐到她身边,捧着她的脸揉一揉,“宝宝都是我见一个爱一个里面最喜欢的一个了啊,我就准备要你一个。看你哭实在受不了。喜欢看你哭也不是想看你不分时候哭的。”
他每次哄人的腔调其实些许清清冷冷,解析不出多深重的情意。
这就是她不喜欢情绪的原因,她在他面前好像从来都很丢人。失控得太轻易。
辛惟看着他,忽然觉得李韬钰之前说的话很有道理。
——这就是一种怪异的支配欲。
如果他可以更喜欢她一点儿。
如果可以,比那些勾连着利益算计、权衡利弊、趋利避害的感情,再多一点点真诚的喜欢就够了。
但大概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在踏过那条度量的分界线前止步。
一个感情贫瘠,一个热情缺缺。
他们都是追求掌控的人,合理的意料之外是种生活调剂,但最终还是要回归他们划定的规则之内。
他就是准备把她积攒的那方堰塞湖都抽干了看看究竟深浅几何。
辛惟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追求的冷静,没办法筛走本该冗余的情绪,剩下的都是难以启齿的难过。
说到底怎么还是难过。
……
辛惟调整好情绪,回家后再给丁茵发消息,又石沉大海,打电话也被挂断。
丁茵:「等我到了你再下楼吧」
她便去洗脸洗澡,换了条干净裙子,至少不要让她的负面情绪影响别人。
丁茵:「到了来你们小区门口吧」
辛惟拿过给丁茵的小礼物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才看到丁茵。
她笑:“你这几天都……”
女生的表情也有种异样的微妙,眼眶发红。
辛惟停了笑,有些困惑,“怎么——”
丁茵突然打断她,“你不知道吗?别假惺惺了。”
辛惟愣住:“……到底怎么了?”
他们接触到的世界被裁出分界,一半豁亮,一半幽暗。
下午日光惨盛到傍晚已经颓败,飞机经过的白色尾气连接云朵,飞机不知去向。
“你是坐李遂倾的车回来的吧?”丁茵的嘴唇毫无血色,攥着手机的指尖发颤,如同现在不是三伏暑热,而是数九寒天。
“你现在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情绪愈发激动,但女生一贯开朗的笑眼失色到沉寂,好像通明灯火一瞬熄灭。
“你真的很自私啊小惟……以后你要是被李遂倾弄死了别怪没人提醒你。不,不是,算了我没……”
丁茵摇摇头,眼眶愈发红得明显,将落未落的泪蓄积。
“就这样吧,你现在挺好的。我不该打扰你。祝你前程似锦。”
辛惟静静地听,风灌进裙摆不规则的长裙,在风中飘飞成一朵行将枯萎的玫瑰。
她翻出来的这条裙子竟然有应景的名字,巴别塔。
因其带来的隔阂无从化解,语句破碎下去,在耳中搅拌成泡沫。
辛惟看到丁茵的眼泪,不禁呆立,半晌才道:“茵茵……你冷静一下好不好?我真的不知道,你跟我说一下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好吗?”
人在极度愤怒中是无法交谈的。
丁茵的情绪很不稳定,她决定等丁茵平静下来再细问因果。
这些天睡眠都纷杂不堪,高温也把她的脑子也烤得不清楚,现下头疼更甚。
丁茵的哭诉弄得她一头雾水,手里的小礼物不知该怎么送出去。
手机在手里振动。
辛惟走开两步,“茵茵,我接一下电话。”
丁茵跺了跺脚,不甘心地仍喊:“你给我站住!”
她想抓住辛惟的手腕,辛惟没抓稳手机,手机不慎脱手砸在地上。
屏幕彩液渗漏花屏,通话中断。
丁茵讪讪捡起,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对、对不起小惟……我我赔你……马上赔……”
“不用。也该换了。”辛惟拿过手机,“等你冷静一下再说好不好?我觉得好像哪儿有误会。”
大抵是宛如真正冷漠无情,丁茵的道歉陡然失了连贯,再度抓过她的手,带了哭腔,“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话?!”
——凭什么宽容得如同面对学龄前儿童,不懂事也听不懂话。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以前就是……连薛程跟你都算不上朋友吗,你怎么能这么——现在你连听我说话都不想吗?!”
眼泪不断顺着姣好的脸庞滑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丁茵攥着她的手用力,“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过朋友?现在我们都对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是吗?”
辛惟被女孩的眼泪砸得手足无措,从话中费力辨别出不对劲的细节,“薛程?什么意思?他怎么了?是不是马闻生?”
“你还在装吗?!”丁茵高声打断她,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大眼睛眨了眨,又呆滞地滑下一行泪。
“我一直觉得你演技很好,但不是对朋友也这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丁茵看着她,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惊恐。
辛惟不再发问。
尽管头痛欲裂,却大致猜出了事情发展——既然现下与她扯上关系,那么是冲着她来的,丁茵就不需要知道真相。
“因为你最好别知道,也不是该告诉你的时候。”
再辩驳,只会越描越黑,正中中伤者的下怀。
如果她不替丁茵扛下来,那么丁茵恐怕会失去心里那根支柱。
辛惟决定不说。
她把手里的手提袋递给丁茵,“专门带给你的,先收着吧。”
“我不要。”丁茵抹了一把眼泪,梨花带雨,辛惟从来没见过她这么难过,“我不需要你自己去扛那么多,你告诉我,我才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们明明可以一起想办法的啊。我们一直都是一起想办法的啊……”
她拦车,重重关门绝尘而去,不给辛惟任何叫住她的机会。
——当务之急是薛程到底发生了什么……
涉及到马闻生,以马闻生的手段,会做什么事,心里头一次空得产生出未知的恐惧。
马闻生果然没有善罢甘休,苦等到如今打一个措手不及。
辛惟飞快地打车去往最近的商场买了新手机。
立刻换上电话卡,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无人接听,忙音空寂地灌满耳廓。
她拦下出租,报了固定方位。
——那个遥远的城中村。
辛惟给常英蕊回电,说到家了,就是手机摔坏又买了一个。
那间房人去楼空,她去问坐在树下摇着蒲扇乘凉的老太太们。
乡音浓重,没有一个说清所以然。只说那孩子好像是出事了,明明就差一点儿就能远走高飞。
站在渐晚生凉的风里,她有种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
累得无以复加。
再次给丁茵打去电话。
丁茵余怒未消,秒接却仍气冲冲地喊:“少装无辜!别来装好人!”
忙音再度嘟嘟传来,电话挂断。
辛惟蹲在树下,思考了差不多半小时,再给丁茵打电话时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所有软件全部拉黑。
薛程的下落她无从得知,仿佛人间蒸发。
她抬头。
风声晚暮斜阳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