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前。
段横刀生不逢时。
他在灵界大乱邪魔肆虐的时候出生,又生在最靠近邪魔战场的南丰城。
“快走!”
“师兄、师兄……呜呜呜!”
年幼的段横刀听见屋外一群人歇斯底里的声音,邪魔嘶哄与兵器交接声交错,将天地间化作一片血色炼狱。
段横刀敛息藏在屋子里。
他知道南州已经完全沦陷沦为战场。
南丰城离南州很近,他如果不走,或许第二天死在邪魔手下的就是他。
他的父母已经死了。
一整个村子也早已化为死寂。
只有段横刀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还活着。
因为他曾经无师自通学会了敛息。
段横刀想起村里人曾经的交谈。
“那些修士呢?为什么不救我们……”
“救不了的救不了的……哈哈哈哈,大家一起完蛋吧!”
疯癫的、痴狂的、绝望的,混杂着泥土之上尸骨腐臭的味道,组成段横刀最初的一段人生。
他不想死。
可是他听无数人说灵界已经完了,那么他逃去哪里也抵不过是死亡的命运。
既然如此,段横刀迷茫地想,自己又何必再逃?
他从缝隙里看向灵界阴沉沉的天,黑沉压抑风雨欲来,没有一丝光亮。
“你怎么又来了?这里用不着你,你回中州去炼你的药……”
屋外打斗声略停,段横刀听见一个男人无奈抱怨的声音。
似乎是修士。段横刀好奇地听着。
他是南丰城的凡人,对修士有好奇却没有敬仰——在村里人一个又一个惨死时,没有一个修士来救他们。
“用不着?”
反问那人的是一个少年,声音清越干净却满含滔天怒意,讽刺与恨意在他的声音里凝如实质。
“好一个用不着!”
屋外一阵噼里啪啦打斗之后,段横刀继续听见少年人愤怒到极致的质问。
“这里用不着我,用得着你们这些狗东西吗?!”
“我他妈在中州炼丹的时候,你们这群人在做什么?把我炼给凡人的回生丹全贪来中饱私囊……我他妈耗了八斤心头血炼的药就是给你们畜生藏起来卖钱的?!”
“你他妈知不知道他们是能活的?地府还没勾走他们的命,他们还能回魂的!!”
“贪贪贪!等整个灵界完蛋,你到时候还上什么地方贪?”
“咳咳、季——季凝星你冷静——”
“我冷静不了,你们全给我去死!!”
少年怒气滔天气势惊人,恐怖灵气威压覆盖整片南丰城乃至半壁南州。
天地风云色变,段横刀耳边骤然听见一阵可怖的噗呲声接连不断。
大约一刻钟,少年人身上恐怖的威压与动静才渐渐散去。
段横刀愣愣听着。
他伸手,接住那一丝渗透进自己屋子里的血雾。
段横刀小心翼翼地推出一条缝朝外看。
整片南丰城都弥漫着浓稠血气,浓郁得像被红色的雾笼罩。
无数修士的尸首尚爆裂在空,血肉正在如飞雪缓缓坠下。
人间炼狱不外如是。
他目光缓缓转动,看向屋外唯一一个活着的人。
那是一个少年,一袭白衣尽染血尘。
少年拿着一把剑,插在地上支撑起身体半跪在地。他低垂着头沉默许久,突然吐出一口血。
紧接着段横刀听见少年隐约的哭声。
少年没有再说话。
段横刀从他压抑的哭声里,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窒息的绝望。
段横刀下意识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话——然而这一举动导致他的敛息告破,少年瞬间转头看来,目光犀利锋芒毕露。
段横刀一僵。
他毫不怀疑少年会杀了他。
“……凡人?”
少年喃喃自语,凶残恐怖的眼神瞬间平和下来,隐隐带起笑意。
“别呆在南丰城,这里很危险。”
他声音放缓十足温柔,完全不见之前怒骂时的强势,也没有哭泣时的无助。
段横刀想了想:“你,不要哭。”
他实在不会安慰人。他还没来得及学会人间七情,他的父母便已全部死去。
段横刀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
眼前人分明哭得眼泪都止不住,却朝他笑得那么好看,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不好受。
“好,我不哭。”
少年应声,抬手胡乱擦了几把泪,将段横刀带起。
“我带你走,别待在这里。”
段横刀问:“去哪里?”
少年沉默许久,最后轻轻说道。
“去北州吧。”
起码北州离南州最远,倘若他们真的败了,这个孩子也能稍微多活一段时间。
少年最终还是没有把段横刀带去北州。
他太忙,到了中州便被问天盟拦下。
他给了段横刀一枚九转混沌丹、一枚洗灵丹,将凡人小孩变成修士小孩之后,他最后揉着这个小孩的脑袋。
“去北州,要好好活着。”
段横刀茫然接过:“那你要去哪里?”
少年人答:“去做我要做的事。”
段横刀继续问:“你要做的事是什么?”
少年人沉默,良久之后,他突然朝段横刀笑意盈盈眨眨眼。
“我啊,要去拯救天下苍生,要去当大英雄,这种出风头的事就不带你去了。”
“你以后记得要这样帮助大家,说不定也能成为大英雄。”
段横刀那时候听不明白。
后来,当季凝星身祭南州大阵,作为镇阵眼沉入界外魔域的消息传遍灵界时,段横刀才终于明白——原来那个人是去送死的。
什么大英雄。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