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皖南地方官许三清牵头组织民间捐资,作修筑堤坝、养护河道之用。消息很快传到金陵,王凌筠携五百两银票快马疾驰赴皖南,许三清再三盘问款项来源,确认并非不义之财,才收下这笔善款。
四月中旬,王凌筠回到金陵,已是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时节。他缺席学业多日,一复课就被夫子耳提面命了许久。纵一苇有心帮他说话,无奈夫子妙语连珠,王凌筠颔首低眉,频频称是,没有辩解之意。夫子看他认错态度良好,也不是心里没数的顽童,说了会儿便负手离去。
纵一苇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王凌筠叫苦不迭:“快别提了,许叔巴不得我留在皖南给他修筑水道,白天募捐,晚上研究水利工程,这些天我梦里都是都江堰、《水经注》。要不是我的小马驹水土不服受不了了,他还不肯放我走呢。”
纵一苇打趣道:“许大人精通三十六计,白天利用你使美人计,见你这俊俏的模样,叔伯婶姨们多掏点钱也乐意;到了晚上好一个上屋抽梯,断了你的回家之路只好给他打白工。”
王凌筠双手捂脸,仰天长叹。
纵一苇这会儿才得以仔细看他,外衫上袖子边角处沾了点风尘,这位可是写字沾了墨都要立马换身衣服的主儿,大惊:“你不会是今早才赶回来吧?”
“慧眼啊一苇兄,我的骏马正拴在文庙外头的歪脖子枣树旁。话不多说,我带小马回家了。明日再见。”王凌筠收拾好书箧,作挥手告别状。
他脚步很快,神龙见首不见尾,纵一苇突然想起来什么,朝着他的背影喊:“明德剧团的郑姑娘来寻你好几回了,你得空去打声招呼。”
王凌筠听没听到不知道,他在枣树旁正巧迎面碰上郑莘明。
郑莘明观察入微,一眼就看出王凌筠面色憔悴,像是熬了几个大夜。他手里虚虚握住缰绳,随行马匹更是一脸疲色,四肢虚浮。
半月前他说银票面值太大,邮寄不够安全,反正皖南不远,索性快马跑一趟。怎么不仅去了这么久,现在甚至都有点形容枯槁了?郑莘明急问:“你们还好吗?一路顺利吗?人和马都没事吧?”
王凌筠一拍脑门,神色懊恼:“诶呀!忘记给你报平安了!路程很顺利,滞留这些天是许大人留我给他干活来着,抱歉抱歉,让你挂心了。你去哪儿,我送送你?”
“顺利就好。我去板鸭铺购些鸭货,我们一起走顺路吗?”
“一条道上。”
微风拂面,海棠树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飘飘悠悠落在肩头发梢。两人一马在花香中同行,一路慢走,一路分享近日见闻。
郑莘明捡重要的事情先说:“曾小欢郎中给我回信了,他四五日后就能抵达金陵。”
“不知道小甜夫人给我回信了没,等我回家看看。”王凌筠在梅花山上就觉得“曾小欢”这个名字熟悉,这会儿灵光一现,横云山庄和梅花山的线索串联起来,“小甜夫人的太师祖是孙思邈,在横云山庄她透露她和房土土是其师仅收的两个徒弟,曾小欢的师承又源于孙思邈。曾小欢郎中莫非是房土土的徒弟?”
郑莘明对曾小欢的介绍只简单提了一句,王凌筠不仅记住了,还能准确推理出师承,她赞叹道:“不愧是被仇大哥认可的‘多智近妖’。说到横云山庄,房土土神医正是那桩科举舞弊案的受害者,现在想来,他的一生虽短但精彩,将‘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诠释到极致。而他的杏林弟子曾小欢郎中在岐黄、青囊之中濡染多年,志向却直指青云,说不准今年秋闱你们还会在同个考场见面呢。”
“这倒是个厉害的人物。岐黄之术繁冗庞杂,他竟然还能兼顾科举。真是相形见绌,果然如夫子所言,人外有人。”王凌筠意外之余想到夫子下课后叽里咕噜念叨自己的模样,颇有些头疼。
郑莘明见不得他丧气,非常认真地鼓励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也很厉害,通晓经典,精于乐理,骑术精湛,思维奔逸,哪一样拿出来都出类拔萃,不要妄自菲薄!”
王凌筠自小聪颖过人,但“江郎才尽”的事例比比皆是,由此他很少得到师长直白的夸奖;同窗好友之中有志同道合者、溜须拍马者,鲜少被当面真心夸赞。此时郑莘明语气肯定,不似吹捧,反倒叫王凌筠手足无措,他咳嗽一声掩饰脸红,摸了摸马驹的鬃毛,笑道:“你都不知道我将我们凑的五百两银票送给许大人,他一开始还以为这笔巨款来路不正,我解释了好久他才肯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