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道:“借用名号?这个情况应该是先报官,寺庙再配合官府调查。各个寺庙管理的松紧口径不一,有的寡廉鲜耻之徒也自诩佛门弟子。若你真遇到此事,官府的人会按律令办事,有些方丈未必不会包庇。”
“若是官府的人也包庇呢?”郑莘明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在这里得到答案,见住持神色为难,便划过话头,“住持师兄我说笑的,今日多有叨扰,多谢。”
住持和小童将三人送到山门,临别时住持叫住郑莘明:“姑娘留步,容我再多言几句。若非紧要天灾,寺庙一般不会也不能直接插手治理社会事务。假若地方官府代表的政治力量伙同宗教信仰,一旦涉及政教合一,轻而易举就可以控制民意,这便成了不得不上报天听的大事。宗教只能是宗教,绝对不可以和金钱、权力等物牵扯不清,其中利害非同小可。”
此话一出,不管前情如何,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人如果到了穷途末路做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遑论鸡鸣狗盗。郑莘荣一行人化险为夷,郑莘明本来并未把“日僧夜盗”一事放在心上,可墨玉今日为此几乎大动干戈,反叫人生疑;再加上住持的警惕之心不容忽视;且身边两位能人一个来自巴蜀,一个朝中有人。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管更待何时?
回到桃叶渡,郑莘明将郑莘荣从西北寄来的信件交给王凌筠、纵一苇传阅,把今日和墨玉、住持的谈话一五一十地陈述给二人。谨慎起见,并不夹带个人的喜恶评判或猜想揣测。
午后的阳光暖意融融,本是读书练琴的大好时光,现今三人在房间里围着郑莘荣的来信大做文章,倒显得春意都惨淡萧瑟了几分。王凌筠尚且不显山不露水,纵一苇越听越坐不住,到后来一言不发,只焦虑地来回踱步。房间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凌筠斟酌片刻,看向纵一苇:“一苇兄,你在千佛岩找到的字条有什么说法吗?当时你看上去…很痛心。”
纵一苇站定在几案前,郑莘明见状给他递去纸笔,他提笔写下墨玉的十六字心愿“财源滚滚,官运亨通”“人中龙凤,长命百岁”,道:“古往今来经商者供奉关公、信佛信教都很常见,她们家信佛,墨玉尤其信奉栖霞山上那尊空心佛,多次在那里许愿成真,她说只要把心愿写给空心佛,假以时日必定成真。我们在家乡有过一面之缘,我知道她有个小十岁的弟弟,她曾跟我哭诉将来会由弟弟全权继承家业,为了给自己谋出路才来到金陵。回到这四句话上,求财求官不稀罕,但墨玉许这些愿望值得推敲。一方面,每个月单单依靠得月楼的微薄薪资,可供不起她的吃穿用度,她来金陵城想要出人头地,她有何计划?她在隐瞒什么?筹谋什么?另一方面,她的亲戚没有人走仕途,靠做地主发展产业,她求官运做什么?而且我昨晚查阅了一些地方资料,发现墨玉家里说是一夜暴富也不为过,来钱的门路真的光明磊落吗?从前我没有深究其中不合情理之处,如今不想她一错再错。”
纵一苇平素不大与人亲近,王凌筠却最清楚他对墨玉并非无情,今日说出这番话必是下了决心要同她泾渭分明了,他道:“剑指墨玉一家,你真狠得下心一步步查下去?”
纵一苇叹道:“我当然希望她是无辜的,可是我越想证明她的清白,越难把她摘出去。你我在千佛岩都看到她威胁郑姑娘的情状,你为郑姑娘的安危心急如焚,我也能明辨是非。住持说得骇人听闻,却不是空穴来风。要冒充僧人,要准备衣着法物不说,至少得是个光头才有信服力。倘若那伙人不是庙里的和尚,路上哪能平白无故看见几个光头?墨玉对此事如此上心,除了坏她生意之外,必定有其他的缘由。乌有驿站经不住查。”
王凌筠盘算了一下,郑莘荣的信件算不上有力证据,除此之外所有推理都建立在道听途说之上,缺少实质性的支撑,他忍不住苦笑连连:“你说得对,但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还太少,无法妄下断言。如今四月,做什么都来得及,不如过几天我去趟巴蜀,从乌有驿站和墨玉的身世着手,去你魂牵梦萦的天府之国探一探虚实。”
纵一苇本想一道前去,王凌筠劝他打消这个念头。明德剧团安排郑莘明、沙旷天等四五位乐师去巴蜀进修,或许墨玉就是得了这个消息才惴惴不安找上郑莘明。纵一苇、王凌筠在文庙有长期稳定的学习任务,若在这个关节上无故旷课一段时间,不是更容易引起有心之人的恐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