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凌筠回到乌有驿站的时候,马厩里的马驹躁动不安,大堂里桌椅被掀翻,楼梯上一片狼藉,二楼的商客被吸引出来,走廊上闹哄哄挤满了人,看来此地作为肇事现场经历了一场动乱。小二收拾得怨声载道,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七嘴八舌,嫌疑人呢?逃了?
人群中有一只手轻轻拽动他的衣袖,是明德剧团的乐师。
“你就是莘明师姐的心上人?跟我走一趟吧。”这位小兄弟比王凌筠矮半个头,说话时也不抬头,双臂环抱在胸前,趾高气昂莫不如是。
小兄弟带路时走得比游鱼还要飞快,王凌筠漠视他的无礼和刁难,也顾不得膝盖几次撞在栏杆上,只急问:“她还好吧?你们还好吧?”
也不知小兄弟听没听见,知不知情,他不答话,平白叫人担心。
七拐八弯总算到了目的地,小兄弟轻敲三下门,端正立好,脸上这时倒流淌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开门的是郑莘明,王凌筠松了口气。
“莘明师姐,人给你带到了。”小师弟几次纠结,还是没忍住嗫嚅,“叫他来管什么用?”郑莘明没听见这句话,王凌筠可把他的敌意听得一清二楚。
郑莘明请二人进屋,火速又把门关上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小小的房间里容下了不少人,明德剧团的五位乐师、六个穿着袈裟的光头,再加上王凌筠,共有十二人。打巴蜀麻将都能凑齐三桌了。
气氛很微妙,三位师弟师妹罗汉一般肃穆地守着乐器、财物,沙旷天和僧人们就佛法侃侃而谈,郑莘明给这几人端茶送水,沏的还是大名鼎鼎的青城茶。
王凌筠无从下脚,眼神求助郑莘明。郑莘明和他中间隔了两个人,她做了“日僧夜盗”的口型,接着示意是沙旷天当场抓获光头盗贼。
刚才带路的小师弟看不下去两人眉来眼去,他站在王凌筠身边,附耳悄声解释:“这几个光头是贼人,一路盗窃到我们头上来了,他们手上东西太多,被抓现行之后也不动手,不知怎么他们的头目大哥就和沙师哥对峙起来了。”
“六个贼人一起闯入你们房间?”这样壮观的场面在窃贼界也难得一见。
“我也没目睹,我来的时候沙师哥已经舌战群儒上了。”
沙旷天神情慈悲,把菩提手串当佛珠一样摆弄,眼皮下垂,嘴里念念有词。这架势不只唬住了光头们,连师弟师妹也想叫一声“大师”。
沙旷天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有一计,你们看能不能采纳。金陵有座栖霞山,山里有座寺,那儿离岭南、巴蜀都很远,不会有认识你们的人。你们现在不是正宗的佛门中人,可若是愿意,可以将计就计真去受戒出家。”
贼人轻蔑笑道:“异想天开。我们偷偷东西还会被狗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一旦要离开巴蜀,谁来保我们的命?也就你还在这里不着调地宣讲佛法。”
什么玩意?偷东西有恃无恐,出个门就有性命之危?小师妹爽口直言:“听你刚刚和我师哥讲话论佛的时候还挺明是非的,这会儿哪根筋搭错了,说点什么呢?你舌头闪了?”
小师妹的脾气和吃了炸药一样火爆,假僧人们听了竟也不恼,支支吾吾重复着一句“你们不会懂的”。
明德剧团的人听不懂其中门道,王凌筠的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他们是受髡刑的罪犯,受不了在矿山被剥削、被当成私人奴隶。矿监和乌老板进行不法交易,把矿石转移到浣花溪的基地里,他们借光头的外貌装作僧人,在运输玉石的路程中逃跑。知道乌有驿站的小二、掌柜不敢报官,因此专门在乌有驿站下手。
王凌筠说:“我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你们只告诉我,想不想走,愿不愿意按他说的,去金陵换个活法?回去会被虐打致死,留在巴蜀早晚被冤死。但是你们只要肯在寺里赎罪,我可以保你们一路平安,山上岁月不再担惊。”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你会这么好心?”“你能有这样的本事?”
光头们的怀疑层出不穷,王凌筠道:“矿山你们肯定是回不去了,在这里更做不成地头蛇。也就是现在乌老板没管,哪天真坏他生意了,他先报官,你们说府衙中人是帮旧同僚还是帮你们?只一点,今天就要走。过了今天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光头以他们大哥为尊,其余五人誓死追随大哥。光头大哥和沙旷天谈佛法时深觉此人高义,对剧团几人的好感颇高,此时听王凌筠短短几句话,字字珠玑,应是知晓内情,他当机立断:“我们怎么走?”
“换上常服,今日未时,万里桥桥头,我们跟随镖队走水路去金陵。你们都在这里了?还有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