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一弯变成一轮,梨蕊剧场的茶汤从小团月变成碧螺春,再没有人盼到抱琵琶上台演奏的郑莘明。一旦有谁问起她的行踪,明德剧团的人面露愁容,欲言又止,清苦的叹惋通通咽进“不知道”三个字之中。一时间郑莘明因为得罪景王而被雪藏的传闻甚嚣尘上。
“还以为你们都不把景王放在眼里呢,这是扛不住他的威压了?”郑莘明在几天前投奔郑莘荣,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二人终于有机会同坐桌前。
郑莘明刚从外头回来,她气喘吁吁地把包裹砸在桌上,极少爆发出这样尖酸刻薄的气愤:“说到这事就来气,景王不知搭错哪根神经,前一天在梨蕊剧场对我百般刁难,后一天还死皮赖脸邀我去他府上奏乐,翻脸比翻书还快,真当自己是根葱了,谁理他?回绝两次之后他总算消停了,他屁股后面的团团伙伙又开始显眼捣乱,我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看得人心烦。我请了长假,办点其他事情,顺带甩开那些跟屁虫来你这里避避风头。”
她说得委婉含蓄,其实是被骚扰跟踪不胜其烦,这才找到郑莘荣落脚的客栈。
“明德剧团在万寿节、中秋节接连得了圣上的青睐,景王再跋扈也不至于跟圣上唱反调来找剧团的差错。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你出来换换心情也好。”客栈的桌上整齐摆放着郑莘明刚从钱庄领取的十八根金条,郑莘荣不解其意,“你是打算离开明德剧团,还是索性离开京城?我明天启程南下做生意,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我同行,还可以一路游山玩水。”
郑莘明摇头不语,他打包好的行李被放在墙边的矮脚凳上,红木凳子上的雕刻纹样是花好月圆,可离别又一次近在咫尺。
郑莘荣拍拍她的肩膀,说起了墨玉:“我和她又见了一回,现在、以后都一刀两断了。”
“她还肯见你?你不会把城西的宅子送给她了吧?”郑莘明总算分给他一个正眼。
自嘲和释然混合在一起,杂糅成一句叹息:“她如今和景王同进同出,哪里看得上我的小破房子?你这小妮子还挖苦我,要是你肯接受地契,现在就是你名下房产了,真是狗咬吕洞宾。”
“打住,我才不要嗟来之食,是你的就是你的。而且什么叫小破房子?好歹是女校旧址,有庄园大小呢,你请人归置到现在还在住客栈,也不晓得归置好了没有。我有个朋友攒钱攒了好些年都买不起你这新宅,前些日子听说女校这一整片都被荣老板全款拿下,傻眼了好久。”想起令仪,郑莘明哭笑不得,令仪郡主以长公主为榜样,也有她自己的野心,没想到创业未半,心仪的基地先被截胡,换谁来都得郁闷。
“是吗,反正我不在京城,那地方你们哪天要用直接用就是了。”郑莘荣随手把玩着桌上的金条,瞄到被郑莘明捻起毛球的衣袖,玩笑道,“这十八根金条占了你不少积蓄吧。你还少了一个在梨蕊剧场弹琵琶的差事,现在入不敷出,连半旧的衣服都捡出来穿了,还能生活得下去吗?要不你也收拾收拾,明天跟我一起走,十三哥委屈不了你。”
郑莘明考虑着郑莘荣的提议,疑惑哪有半旧的衣服,跟着他的目光看向起了毛球的袖管,恍然。
“这是给聋哑人的酬金,不是我逃命天涯的傍身。亏你还写游记自诩见多识广,眼睛要不要也差不多,我的衣服是苏绣,精贵的很,风吹一下就要起毛,你妹妹还没沦落到没衣服穿的悲惨地步。不瞒你说,我的行李早就收拾好了,只等一份要紧的函件,我离开京城大概也在这两天。”
她在兄长面前说话总是骄纵,郑莘荣对此相当习惯,此刻更加无心在意这些。只是她不久前还在被纨绔纠缠,防身匕首的锋芒都亮了好几次,现下毫无预兆又要离开京城,郑莘荣急急追问:“你要去哪儿?”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郑莘明的话。
“谁?”
“荣公子,冒昧打扰,我是车行的盼夏,请问您知道莘明姑娘在哪里吗?”
“这可太明知故问了,京城里哪有谁的行踪能瞒过您哇?”郑莘明抢着开门,招呼盼夏进来坐,跟在她身后的还有易容过的聋哑人。
“嚯,一桌金光闪闪的,聋哑小子真好命,一晚上的投诚得到了多少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金条们的光芒闪耀极了,盼夏一路怀揣的紧张情绪被震撼取代,她带来一个檀木盒子,“闲话不多说,莘明姑娘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有劳盼夏姐姐,多谢。”
“别人都管我叫大娘了,就莘明姑娘嘴甜,还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别人不知道,我可都听说了,前些日子景王把你当成官妓,你三言两语就把他气到吐血,太医都上门诊治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吃亏?景王后来有没有找你麻烦?”盼夏前前后后把郑莘明看了个遍,生怕她有个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