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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笼中雀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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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卫又站起身,一吹尖哨引来飞鸟,卷好塞进嘴,拍拍顺滑羽毛,“去吧。”

入夜,听闻魏朝还有些日子回京,钱卫龇牙哎几声,千万般不愿回了城东,进正厅给人吓一跳。

“是我,紧张什么?”

在满月阁就没吃饱,回来一次一个多时辰,钱卫现在饿得桌子都想啃,啧一声,拿起花生就剥,头也不回,“做你的。”

那仆子迟疑一会,“……是。”

半刻钟时间,钱卫吃了花生吃瓜子,吃了瓜子吃枣糕,吃了枣糕吃炸酥,小水果也没放过,还端起茶顺顺,嘴一刻不停,本来给沈梵准备的垫肚子的被他一口气全吃光了。

药擦完,仆子过来,掀开纱帘看满桌狼藉,唇角略微抽搐又不敢说什么,只顿一下,走到他旁边轻声,“大人,好了。”

“好了?”

烛火之下,钱卫转过来些,撑头睨他,没什么表情,“现在怎么样?”

仆子一躬身,老实道:“疤痕消了很多。”

停顿半分,钱卫又问,“手上呢?”

仆子眨眨眼,一摇头,“没有了。”

“行,你出去吧,我单独跟他说两句。”

钱卫动动脖颈站起身,又一伸掌心声调拔高,“哎!门不用关!”

“啊……哦,好!”

眼看门虚掩着,下方抵上什么挡空挡,钱卫才撩开帘子,借着烛火看沈梵,岔开腿一抱双臂,勾唇,“现在死心了?”

药膏刚涂还不能起身,沈梵头朝被子趴着,手垂下眼睛也垂下,看样子不打算理他。

“瞧瞧你,这么折腾,害的是谁呢?”

钱卫走两步,靠墙歪着身子站着,拨弄腰间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比黄芝那个还会叫的鸭子,嘎嘎两声逗得他直乐呵,又歪过去伸长看沈梵,“哎,你现在身上没有我那次勒出的伤,可不能告状了啊?”

不过须臾,他轻嘶一声,“但我现在比较担心一件事,你把院里仔细检查过没有?知不知道还有没有哪儿没恢复如常?”

沈梵头还埋着。

少顷。

“……干什么?”

鸭子咕咕嘎嘎叫着,钱卫思忖片刻,道:“大人快回来了,他心细着呢,就算我不说,他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也会追问的,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要你管?”

沈梵这才抬起眼,没好气,又看他腰间皱眉,“吵死了,出去!”

“好好好,是我多嘴,行了吧?”

钱卫手一停,看沈梵一眼举起双手,往后退到纱帘处讪笑,“咱们这儿您最大,我出去,我不打扰您了嘞,您别生气,坏了身子我可担不起,昂——”

说着,他一撩帘子,还没出去就听一句,“滚!”

这么有劲,还带着怒气。

“我滚我滚!”

钱卫加快脚步,一下拉开门,又转身挥手,还嬉皮笑脸,“拜拜了您!”

人一走,沈梵咬紧牙关,深吸口气坐起,把沾湿的额发撩开,靠上床头思索。

上次被抓,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有机会,现在伤刚好,魏朝又要回来了。

对上别人尚有反抗余地,对上那个疯子,他是一定连挣扎的缝隙都没有。

那个承诺也不见得有效。

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放下心中的一切,乖乖做着一只供人逗乐的金丝雀,等那个人回来,讨好卖乖,再找机会出去?

利齿咬破指腹,沈梵浑然不觉。

这头钱卫出来,却也在院外就停下脚步,靠上侧墙思索穆七与他提到的李烨二人,但很久都得不到确切答案,啧一声往后扣边缘开始发呆了。

如穆七所料,李烨确实差点被林少清揭发,赶在前一步脱了这层皮就走了,如今身在临安小城,还在四下思索去处,听沈亦安在旁边来回踱步,自己提笔沾墨。

秀丽字体浮现纸面,隔半个钟,沈亦安双臂夹着走过来,眉稍微动,“公子这是在给燕大人写信?”

“嗯。”

镇纸压住边角,长指握笔行云流水,李烨垂眸盯着,徐徐道:“我不清楚我们以后到哪里,会有多少势力加入,跟他们联系联系总是好的,只不过,为了避人耳目,我写的全是些回忆、祝福罢了,就算真被抓到也不会威胁到我,不会威胁到他们,但这样,也不妨碍他们真有意,日后会为我多加打算。”

沈亦安凝眉。

不过半分,他一点头,“公子想的真周到。”

“我写再多,也就是传递我还活着的消息,怎么选择全看他们。”

洋洋洒洒几篇写完拿东西压平,李烨又抽出一张拿指腹按上,笔尖正提起又停在上方悬空,话语也兀自截断,却听周围安静一阵,沈亦安冷不丁开口,“公子在想,要不要给少卿大人写?”

“……是。”

沉默些许,李烨抿唇,好些时候才出声,“我上次那样骂他,他要是没看见还好,要是他看见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想我,这么久以来,他从未对我说过背叛,我却先一步生了二心听信旁言,我的确做的很不对。”

“少卿大人不会计较这些。”

一手抽出另一张干净的摊开,沈亦安取下他手下的那张自己捏住,压下身躯轻声开口,“这张晕开了,我去销毁。”

李烨顿一瞬,提笔再次书写,手上跟上思绪吐露的很快,等他简短结束,耳边脚步渐起。

沈亦安走近,直直看他着手整理书信,好会才道:“公子,上次我们主动逃亡东南,专门暗中私会旗下将领,这些人却不买账,底下士兵也见那鹿印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多少有点不合常理,难道七皇子上任不到一年,他们就已经对他这么忠心耿耿了?”

长指擒住下巴挠挠,沈亦安嘶一声,“若是如此,西北等地成功抵达几率同样很小,柴桑豫章二地仍在高强度监管中,我们还有何去处?”

“先在这待着,等这两个地方进出口都与平时无异,我们再商议着如何进去。”

手上利索塞信封,李烨思索的也很快,说到这里手指一顿,正视上沈亦安,话锋一转,“不过,有一点你大概说错了,我猜,他们不认我手上那鹿印不是打心底忠于李蔺,而有两个缘由,第一,将领萧致远效忠魏朝,不肯重新奉主,第二,鹿印为假,根本没有召唤力。”

“什么?”

沈亦安猛睁大眼,搭上椅背的掌心骤然收紧,“你是说?”

“是。”

还剩几封信,李烨不急着收尾,指腹按上表面,扭头望沈亦安,轻笑一声,“我从前也没想过,他魏朝如此有城府有计划,似是将万事万物都收入囊中,可如今看来,不管我们走到哪都有他的人,不管我们做了什么也都有人盯着,是因为事实如此,他并非临时起意要对我下手,而在很早以前,他早就掌握了我的习性,掌握了京城乃至大梁的大部分势力,拥有绝对的自信,所以才听说我跑了抓几天就不抓了。”

“他相信我不会逃离他的手掌心,总有一天会回到京城接受宣判,可怎么办,我也不是个爱认命的,只要他没对我下死手,我就一定还会活着,并且,有了空隙就招兵买马,不掩藏自己的野心。”

停了几分,李烨坐直继续塞信,嗤笑一声,话锋又一转,“至于为什么鹿印为假,我相信也很好猜到,你虽说没参加过金陵一战却也大概听说过,李昀手里那个鹿印统领东南二三十万大军,在朝廷军到达前一鼓作气灭了边境不少兵马,这也是我在金陵赢了战役李昀大庭广众之下献给我鹿印的原因,至于到底鹿印是李昀还是魏朝掉包的,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但我知道,这件事情,他一定知情,而且,早有准备。”

这一番话下来,沈亦安已经目瞪口呆,睁大眼站在原地,好会才张张唇,“这……”

“他这个人身上秘密太多了,我是完全探寻不清,只是现在想想有点后悔,当初要是能悟出照澜说的身边人就是他,我也不会酿成如此大错,亲手将自己和你们推上深渊,起码还能和他较量些时候,有机会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不至于被他碾压到如此地步,以至于绝境求生举步维艰的程度。”

烛火再次明亮,李烨嘴上轻叹口气,望向低头又抬起的沈亦安,低声道:“白日我让你给李易之去信,他也在临安我们隔得不远,要是有消息这会也该到了,你得到没有?”

“还没有。”

沈亦安摇摇头,垂眼望李烨,神色认真,“但是公子,我想问问,我们上次和他分开到现在,他没派人给我们送消息,我们却要主动问他情况,还把少卿大人那队人都借去保护他,这也是事出有因?”

“当然。”

李烨唇边一扯,眉稍一扬,“在我跟他这段结盟的关系中,他得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是切切实实得了好处的,简单来说,在我看来,我是坐享其成的那一个,主动和他联系,我不亏。”

“他这人别的不知道有多少,鬼点子却是一个接一个,又善伪装,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可以死不承认,让京城的人把帽子自动扣他头上,和他打过交道的魏朝恐怕更会如此,有这么一个人替我分担火力,我的声誉不做消减,他又没根基,就算我们合力击败了李蔺,短时间内他也不会坐上那位置,国不可一日无君,到时候我就名正言顺回到了金銮殿,这么一个全是益处的事,我自然要答应。”

信封塞好分别包裹,李烨蹭的起身,看沈亦安一眼回头抬下巴示意,“我也没必要对魏朝手下留情了,要是李易之有办法问起你你就听他的,不用犹豫,这些信你帮我分别送,我等下要出去一趟,有事情不重要的自己决定,重要的回来告诉我就好。”

沈亦安一听,垂首着手处理,头也不抬随口,“公子要去哪里?”

“去见,一个能为我造势、占领舆论高地的人,不论是我们今日讨论的孙大人,还是别的哪位有影响力的哪位先生,我都要造访,一个一个去,有答应就好,没答应就下一个,我相信,以我李宴和的名头,还不至于一个人都招不到。”

一手理正袖口,李烨动动脖颈,续道:“曹迁他们也不知道逃去哪了,你做完这些回来记得再给他传讯,我们争取早日取得联系。”

“是。”

沈亦安直起身,正扭头,“公子,我送你——”

李烨脑袋一摇,对着他正色道:“按我说的即可,我如今不是林观雪,身边带了人只会更引人注目。”

沈亦安抿紧唇,这才一俯首应下。

视线往下瞥他片刻,李烨转身离开。

沈亦安抬起头。

那些书信传的很快,第三日,就到了去燕绥府上探望的燕广白手里,燕广白一见侍从手里拿信蹙眉,待人走到旁边才压低声音,“哪来的?”

“临安。”

这侍从一拱手,恭敬道:“奴才不知情况,二公子不在,接下了就直接来交给您。”

燕广白眉头还皱着,犹豫半分接过,走到书房关上门,仔细阅读一遍放下,神色一瞬复杂,咬唇侧似是思虑许久,最终站起身走灯盏旁点燃,看烟雾缭绕火星喷发,清清嗓郑重道:“今日之事,别对任何人提起。”

侍从一颔首,“是,奴才明白。”

燕广白仍面色凝重,头靠上椅背半合眼,耳边嗓音又起,“世子,沈太傅随从求见,说邀您府上一聚。”

燕广白睁开眼,手上默默收紧。

燕绥府上离沈府不算近,燕广白到时,天边已晚。

经家仆带领,他不多时就进了书房,与沈澜对坐,听他寒暄,嘴上喝口茶,也随意挑话题,“沈叔,多日不见,您府上这仆从怎么多瞧着面生?难不成,是令爱好事将近了?”

沈澜放在桌上的手指一僵,没再敲击动作,只低笑一声,“都是监察府上回来的,跟小女婚事沾不上关系。”

燕广白一时间哑言。

“他失踪的事情,我早就决定不探索了,他不是个完全不顾家的人,要是有机会肯定会回来,就是传信也要给我送达消息,我不急着这一时。”

四下观察门窗紧闭,沈澜深吸口气,手伸到下方掏出一封书信,望向燕广白,道:“今日我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

燕广白没抬头对视,只凝望那信封,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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