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太宰治独自占据着角落的卡座,随意地给自己续上酒,冰块在金黄色的酒液中起伏,与杯壁碰撞发出单调且清脆的声响。他透过窗户观察着对面黑水俱乐部的大门,眸色淡淡。
这段时间以来,新兴的地下组织黑水俱乐部异军突起,想与港口黑手党分庭抗礼,甚至开始争夺横滨的地下治理权。太宰治因此来到这里收集情报,只不过,对方的会长过于小心谨慎,因此能收集到的情报也确实稀少了些。
远远的,一道带着潮气的视线突然向他投来目光。
他微微侧首,巨大的玻璃鱼缸横亘在卡座之间,五彩的金鱼鳞片折射着迷离的灯光,时隐时现地切割着对面的景象,一个少女的身影模糊地映在晃动的波纹后。游曳的鱼群偶尔挡住他看向对面的视线,只留下对面若隐若现的身影,少女金色的裙摆仿佛鱼尾般层层荡开。①
二人四目相对,她的脸上尤带着泪痕,却定定地看着他,宛如莎翁笔下传世之作中情人的初遇。
紧接着,墨色长发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她身后,两个面色不善的壮汉伸手就要抓她,少女仓皇四顾,绝望的目光投向角落的太宰治,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太宰治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仿佛眼前只是一场乏味的默剧。
希望彻底熄灭,少女认命般垂下头,遮挡的视线逐渐清晰,她身后追击的人身上恰好有着眼熟的纹身。
……是黑水俱乐部的人啊。
少女拼命挣脱身后的人向一个方向跑去,如果太宰治没记错的话,那边的方向正好是一条死路。
高跟鞋在冰冷潮湿的巷道上敲出慌乱无章的鼓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刀刃。铃夏踉跄着向前奔逃,墨色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前方,巷道的尽头在视野中急速收窄——一扇锈迹斑斑、厚重无比的安全门赫然矗立,门把手上缠绕着粗壮的铁链和挂锁,在稀疏的月光下泛着冰冷的死气。
下一秒,她“啊”地痛呼出声,身体猛地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膝盖和掌心狠狠砸在铺满碎石的坚硬地面上,细小的石砾瞬间嵌入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金色裙摆被粗糙的地面撕裂,沾满污泥。她狼狈地蜷缩起来,抱着受伤的脚踝,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巷子尽头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闭上眼,将脸埋进臂弯,等待那必然的结局。
然而,预想中的结局并未降临。
也许是夜色太过温柔,铃夏的身后突然被人披上一件外套,伴随着一丝若有似无、清冽又危险的硝烟气息,黑色的西装外套仍带着体温。
眸色黑沉的少年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姿态优雅地半蹲下来,与她视线平齐,掌心向上向她递出手,如同在邀请一位受惊的公主共赴一曲华尔兹。一根食指竖在他的嘴前,“嘘……”
接着,他对着她,极其俏皮地、甚至带着点孩子气地眨了眨眼。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沾满尘土的,冰冷的手腕。他并非粗暴地拉扯,而是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道,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在她借力站稳的瞬间,他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以一种看似保护实则将自己置于她与巷道深处追来的人的视线之间的姿态,将她半掩在身后狭窄的阴影里。
——眼见残暴的时光与腐朽同谋,要把你青春的白昼化作黑夜。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②
黑暗中,铃夏低垂着头,肩膀似乎还在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然而,在浓密睫毛垂落的阴影下,那双粉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惊慌与绝望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冰冷而狡黠的笑意。
可是,谁又说相遇是不美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