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已经快成为下意识的动作,在哭的时候不接电话,然后点开聊天软件,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调休死:我旁边有点吵,所以可能不太方便接电话耶,你有什么事吗?
状态栏上的L立马变成正在输入中的字样,辛白猜测陆时熠的确有什么要紧事找她:没事,那我在下面等你会。
辛白认为他们之间共同的要紧事只会关于辛诚,于是她只停顿一会就重新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不用麻烦你等了,我马上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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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白像敲门似的敲车窗,而后如她所愿与车里人对上眼神。
她轻而易举读懂对方眼神的意思,于是没多动作就打开车门在副驾驶坐下:“是辛诚的事情有着落了吗?”
她开门见山,倒使得原先乐于说话的陆时熠沉默一会,“那些暂时还没线索。”
“哦,”辛白的语气听不出多么失望,“那也麻烦你了,所以你找我是我别的事吗?”
陆时熠没立刻开口回答,只点点头从后座拿出个盒子递给她。
辛白诚惶诚恐:“你不要送我东西啊,这样我还要回礼很麻烦的。”
陆时熠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逗乐,原先准备说的话延迟到她摆摆手后才能够说出口,在这是倒更像是解释:
“这是辛诚送给你的,我只是帮他转交一下。”
可能连辛白自己都要分不清现在她到底算是真正的疑惑还是故意装出来的别扭,总之她转过头看前方,还是没有要把盒子接过来的意思。
“可是他早死了。”
陆时熠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好像尊重她意愿一样地将盒子收回来些。
“他说这是你的成人礼,所以很早就开始准备了。”
空气中莫名其妙地弥漫着压抑的水汽,又好像在此刻凝结成水落在辛白头上,直压得她头向下低。
陆时熠也不逼她,只继续开口:“你可以打开看看吗,就当着只是个盒子,如果之后还是觉得不信,还给我也没有关系。”
他的声音算不上轻,每一个字都显得缓慢而清晰,倒在这种时候几乎奇异地托住她。
辛白还是没抬头,手却摸索着拿过盒子打开。
一条手链静静躺在里面,上面的石头眼熟又光彩夺目,算不上完美的切面将不远处的灯光反射过来。
辛白将这时候眼睛疼的原因归于此。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夏日的炎热使蝉一刻不停地鸣叫,可辛白都感受不到。
她只想要说些什么,即使对方是陆时熠,一个她从前几乎故意抵触的陌生人。
至少他是个人,是来自屋子外面,证明她与世界还尚且存在联系的人。
“其实还挺好笑的。”
“一个差不多从来没回过枝南的人突然打电话给我,开玩笑一样地说要回来陪我过生日,结果我就相信了。”
“说不定他根本就是说说玩的,我可能也早就知道,可是我还是在想今天。”
“如果认真算起来的话,我可能根本没过过生日,”辛白耸耸肩,“毕竟我不敢请别人来我家,而且他们的家长肯定也不愿意让他们来我家。”
“这里一直只住着我一个人,一个没成年的小孩,谁会信她能搞好什么。”
“可是今年不一样,辛诚说他会回来。”
天早就彻底黑下去,小区的人早就下班回到家,除去自然的声音,此刻倒算得上寂静。
“我就照着我以前看到过想,我要买气球,我要订蛋糕,我要请好多好多人来祝我生日快乐。”
她的语气忽地沉下去,像烟花短暂升空后又飞速沦为灰烬,“可是我还没来得及买,你们的电话就先来了。”
“社区的阿姨来找过我,她拍拍我肩膀和我说节哀。”辛白终于转头去看陆时熠的眼睛,好像此刻说的通通都是其他人的故事,不过是被她拿来作为谈资而已。
“可是我明明不哀,我连眼泪都掉不下来。”
“我那时候想,以前我一个人生活,以后还是一个人,他死还是活好像,好像对我没什么差别。”
她的左手狠狠使劲,好像不把右手的食指压碎便不罢休。
辛白吸吸鼻子,把接下来的话说得像羽毛:“其实有区别的。”
“我今天早上起床,发现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鸟撞出一堆羽毛。”
“然后我又打开手机,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扣了三十块自动续费。”
“后来我去拿蛋糕,结果蛋糕被摔得没什么蛋糕样。”
“我砸碎一个杯子,”辛白的痛感生来便迟钝,甚至在贴上创可贴后,她几乎快忘记这件事,“上面还有一堆碎片等着我待会去扫。”
车外的路灯位于他们的右前方,在此刻几乎成为唯一的光源。
陆时熠沿着一旁投射下来的光去看她,辛白正微微低下头盯着盒子里躺着的项链,好像妄图将每颗石头的每个细节都看仔细。
偏偏她的睫毛湿漉漉,泛红的眼眶努力把所有眼泪都蓄住,反而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倒使得陆时熠知道她根本没在看。
“要是换成以前,我早就给辛诚打电话了,我和他说我发生一堆破事,他说关他什么事。”
水库也有上限,何况眼眶,于是满出来的眼泪终于汇成豆大的珠落在石头上,辛白同没事人一样用指腹轻轻抹掉。
“我把他当家人吗,可是我早就知道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了。”
她突然把盒子重新盖上,“可能我只是把他当个树洞而已,毕竟只有和他我才能什么都不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不是因为他死不习惯,只是因为没人说话了才不习惯而已。”
辛白故意把自己说得冷血说得不堪,说得好像个狼心狗肺,毕竟人死之后不能再活。
其实事到如今的一切都可以算成自作自受,辛白想,是她故意用装出来的面具对付同其他人的相处,好像凭空捏出来一堵墙,把她和世界隔绝开。
辛诚会有那一天突然想吗,为什么他的妹妹是这样的一个人。
“所以有没有可能,其实他的死我也有责任。”
“我为了查清楚真相,去找各种各样的人,去看各种各样的事,我从那时候才开始了解他。”
“我知道他抚养我是有目的的,可是到现在我还说不清楚。”
这些她希望知晓的真相都存在于辛诚的记忆,而她恰好可以凭借肢体接触读取记忆。
可前提是对方是人,而非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如果我早点觉得不对劲,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