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现在的思绪很混乱,一方面,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玉人,从小的意识里徐氏就是唯一的国君,他的同僚,他的朋友也全都是玉人,即使乔氏外戚势力压制皇权,他也觉得只要徐氏还是皇帝,这天下就不会变。
他想到那总是把他当亲生孩子对待的大娘大叔,关心他的街坊邻居,他很爱这一切。
在得知契人要攻打玉京,他恨契人打破他日常的美好,也是憎恶战争,担忧玉京里的百姓受到伤害,可如今,师父告诉他真相,他梦中那个没有脸的女人逐渐被更多的笔墨填满。
他隐隐记起来了更多,原来那满是轻纱的地方正是一处宫殿,母亲穿着华贵的红色长裙,裙摆拖在了地上,母亲头上戴着满头金饰,低下头逗他时,叮铃作响。
母亲是陈舟父亲同父同母的长姐,两人身上竟流淌着同一脉的鲜血。
他记起之前同陈舟在颜府相遇,多么偶然的一次见面。
原来,他最初的梦是被徐氏毁掉的。
他不恨玉京的百姓,不恨玉朝的子民,却没有办法不恨徐氏皇族。
他想了许久,说:“师父,我想去见契皇。”
……
乔大将军死时,乔太后并未大办葬礼,她很悲伤,却也知道兄长是败军后病死,这不值得宣扬,也不风光。
明明兄长战无不胜,为何会死于盘水?
自从乔将军死后,虞丹城被占领,乔太后就沉迷于鬼神之说,日日诵经祈求天上神仙。
乔氏的破败让她彻底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关于两个儿子的梦魇又每日找上她,她消瘦,病痛,脸色苍白。
朝臣们都发现这是一个顶好的徐珏亲政的机会,当然,如果徐珏是个正常皇帝的话,他肯定是愿意亲政,从乔氏手中接过权力。
但他绝不是正常的皇帝,坐上皇位不过是他毁灭乔氏的过程,也是手段。
他不但没有亲政,还日日于宫中享乐,白天听小曲儿,晚上看歌舞。
乔太后每日把自己关在宫中,更无暇去管徐珏。
明明兵临城下,却又停止了每日的早朝,大臣们上的奏折堆积成山,再也无人去翻看批阅。
不断有人提出要卸甲归田,辞官返乡,上位者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
巨大的王朝像一夜之间停止了运转,只剩下宏伟的空壳。
百姓在逃离,当官的也在逃,他们好像每个人都能预知未来要发生什么,朝中只剩下垂暮的老臣,和乔氏共进退的乔氏子弟。
他们像在等一场审判,来自于契皇的审判。
玉朝没能等到它的昌定四年,也没能等到春天,契人攻进皇宫的时候,乔太后穿着一袭白衣,正要吊死在自己宫中。
徐珏让人拦住了她。
乔太后已经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一双漆黑的瞳孔像挂在眼眶中的黑珍珠。
乔将军的死断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珏倒是神采奕奕,风光依旧,即使宫外已经硝烟四起,他还是那般平静的带着笑意。
乔太后说:“你为何要拦我?我死了不是你最高兴的事么?”
徐珏笑意森森,说:“太后娘娘这是什么话,娘娘也算朕的嫡母,朕为何会高兴呢?”
乔太后说:“你一直都知道是我杀了你的母亲。”
徐珏点头,说:“是。”
“是你将毒药给了钧儿,让他杀我。”
“是。”
“是你将泓儿放走,又让人告知与我。”
“是。”
乔宁宁的泪水从眼眶中滴落,她说:“你如此恶毒,简直如同恶鬼。”
徐珏一步一步逼近她,脸上的笑意一直挂着,看起来阴森无比,他说:“娘娘毒害我母亲时,是否想过自己也是恶鬼?娘娘受的苦,远不如我的万分之一。”
乔宁宁声音嘶哑,恶狠狠地看着他,说:“你会遭到报应的。”
“那也是娘娘先遭到报应。”
话音刚落,太后的宫门被长枪挑破,一人骑着黑色大马,身披银色甲胄,从门外走来,手中抓着一个头颅,正是守卫的乔忠。
他将头颅扔在了乔太后脚下,乔宁宁失声尖叫,徐珏满脸厌弃地看着地上的一滩鲜血。
“护驾!”乔宁宁大喊,她头发凌乱,衣服上满是灰和血迹,在宫中大喊大叫像个疯子。
契皇骑着马走到了她面前,长枪一挥,枪尖正对着她的咽喉。
周汜问:“乔太后,朕问你一个问题。”
“当年害死颜氏夫妇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