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服虽朴素，徐珏的气质却无法掩盖，既带有皇族的矜贵，又有着文人的清逸，最后，带着三分的病气。

最让颜韶忘不了的是那么一双眼睛，身处窘境，却依然熠熠生辉的一双眼睛。

他是高傲的，不曾低头的凰。

颜韶这辈子没想到自己与徐珏会在这种情形下相遇。

颜韶对徐珏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还在宫中读书的时候，徐珏似乎对他们很是敌视。

宫中向来是斗来斗去，他这样不被重视的孩子仇视和嫉妒先皇后嫡子，颜韶能够理解他。

这样的孩子一步步长大，成为了文学界和书画界被追捧的天才，又登上帝位，亲眼目睹了玉朝的灭亡。

徐珏经历了太多，他早就不是那个在树后偷看他们，踩雪滑倒的孩子了。

他不需要别人去扶他，从小时候便是如此。

即使到了如此境地的今天，他依旧保持着皇族的那份高贵，他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求颜韶的。

颜韶见了他，一时不知该喊什么，无论是哪种称呼，如今都不太合适，于是他只能选择了不去称呼。

在徐珏口中，颜韶得知在乔太后被杀，玉朝灭亡后，他同亲卫都被关进了最深处的诏狱。

可他曾在以前结识了一位江湖人士，从江湖人手中得到了一枚可以假死的药丸，他通过在诏狱中服用药丸制造死亡的假象，又早与人串通好，埋葬他尸体的人正是被他买通的人。

契皇刚入主中原，每天都忙于各种事情，无暇顾及他的尸身，徐珏也借此机会逃出长恩，可他没有去处，又怕自己身份暴露被契皇杀害，想到乌西城位于西北地区，十分偏僻，又与中原断绝了往来联系，正是一处藏身的好去处。

更何况，他与徐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虽说年幼时关系不佳，可毕竟同为玉国皇族，不会像契皇那样对他赶尽杀绝。

在他再三思忖之下，决定来乌西城投奔北玉皇帝。

这段故事着实有点曲折离奇，颜韶听了全部，却只信了三分。

徐璟倒是十分相信徐珏，两人小时候没什么交情，徐璟那时候太小，还是哥哥的跟屁虫。

但徐璟对这位在乔太后手下做了三年傀儡皇帝的兄长很同情，他能共情到徐珏的痛苦，毕竟他当年那样冒着生命危险求颜韶带走他，也是为了避免做皇帝。

徐珏看颜韶并不相信自己，他从身上掏出一卷黄纸，打开后竟是一张军事舆图。

颜韶从他手上接过，上面绘着玉朝大大小小的关隘、城镇、军事部署与行道。

“虽说已是契人在管这些，但他们刚入主中原，这些布置应该都还未来得及更改。”

“你们从乌西城南下，穿过黄沙，到……”徐珏的手指点在一处地点，上面写着“林野城”三个字，“攻击林野，这里位置偏僻，兵力也少，趁着夜色攻入，对方必定溃不成军。”

“林野虽偏僻，却是附近相对比较大的城市，它会做为连接你们与西北的通道，可以在此处囤积粮草，整备休息，再一鼓作气攻打下一个。”

徐珏将自己心中的计划娓娓道来，这张舆图的重要性在场之人都懂得，这是只有玉朝上层能够拿到的东西。

颜韶他们虽也能再绘制，可在准确度上和情报方面远不如这份给的消息多。

徐珏的到来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中他们的下怀，而徐珏又只是寻求他们的庇护，对皇位权力之类丝毫不感兴趣。

但颜韶总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可是看着都振奋了不少的大臣们，他又在思考，难道真的是他多想了？

机会难得，徐珏的一些想法同颜韶一致，那就是如果不趁契人没做好准备时去打进攻，后面就再也难以布局了。

第二日，颜韶决定带领十万大军从西北进攻长恩。

启程之日将近，徐璟与几位城主来相送，徐璟前些天劝说过他，这些打仗的事就交给将军去做，他身体不好，何必一定要穿越滚滚黄沙，一路行军颠簸。

但颜韶决定好了的事，向来是其他人难以改变的。

这是他们大部分的兵马，可以说是将所有的希望都灌注在了这支浩大的军队上。

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颜韶必须要去，他放不下心来去将胜负和北玉的未来交给别人。

他们都知道，此番不胜，怕是再无机会了。

西北的冬天比之于中原更加寒冷，他们就启程在冬天的一个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