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玉风的确不是圈内人。
他,小初高三个阶段一个没落,高考时努力把自己送入琳都大学,毕业后即入职本地一所小公司,工资扣除掉五险一金后勉强盈余,过着朝九晚五的工薪生活,怎么会和纸醉金迷的娱乐圈有关联呢?
至于今天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得把时间轴拨到一个小时以前。奚玉风许久未见的大学同学陈商一通电话打过来,问他今晚有没有空,他那时确实没空,于是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没成想电话挂断后的二十分钟后,这位陈小公子已经把车停在了他家楼下,颇有一种今晚奚玉风必须得跟他走一趟的气势。
奚玉风没辙,况且这个活确实轻松,和陈商一起去给人拍写真,虽然时间在半夜,但是给的钱多,顶他这种工薪阶层三个月的工资。更何况,陈商都亲自来接了,奚玉风不至于不给他——演艺圈著名导演陈以的儿子,不给这位小公子面子。
于是奚玉风上了车,但一句话没过问,俨然是对陈商这种独裁的做法有微词。陈商一直都知道奚玉风不是个软性子,但抱有某种侥幸心理——他和奚玉风的关系很好,是那种即便他大三时出国留学,每年回国也会见一面约一顿饭的关系,他们一直都在好好维持这段友谊。
陈商自以为在奚玉风这种脾性的人眼里,自己是个特殊的存在。毕竟奚玉风天生一张臭脸,上学时的气质就是“这个世界不是你有病,就是我有病,但我不会承认我有病,所以只能是你有病”这卦,满不在乎地劝退了一群人,却能好好地和他做朋友,维持友谊,不就代表了一种独特吗?
这种独特在车停在何矜工作室楼下时,顿时碎了一半。
因为奚玉风问了这一路上第一个问题:“给谁?”
话说得没头没尾,陈商却很能明白:“何矜。”
奚玉风当即就要推门下车,他摁开手机,准备叫车再把自己全须全尾地送回家,却被陈商拦住,他以为奚玉风还在闹脾气,好声好气地哄:“阿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拍人物这方面,总有几个角度拿捏不到位。”
奚玉风轻嗤:“陈商,我没记错的话,我只是个业余摄影师。”
奚玉风是个业余摄影师,只是偶尔拍拍照,甚至设备都没有那么专业,但有回陈商看见他在整理照片,其中有几张照片,光影、角度都拿捏得特别好,陈商转头要了奚玉风那几张照片的原本,又顺手帮他投了某奖项,最后荣获二等奖。
陈商一开始以为那几张照片是奚玉风偶然拍出来的,直到后面有天他为了完成作业,拉着奚玉风一起去采风时,才发现奚玉风可能不是偶然,是他的某种天赋。
自此,一心要当摄影师的陈商,越发有理由赖上奚玉风。总是时不时喊上奚玉风,一起去采风摄影,他会央奚玉风帮他把关。
而奚玉风从没有拒绝过,他总是耐心地和陈商一起,等着自然界某道光影垂怜摄影师。
陈商没想过奚玉风会发这么大火,他一直都以为奚玉风很爱摄影,所以才会一次又一次答应他的采风邀约。
他看着奚玉风:“阿玉,你就把它当成一次采风?”
奚玉风只看他。
陈商叹了口气:“阿玉,我本以为你是何矜粉丝的。”
那通电话接通的瞬间,陈商听见了一声烟花炸开的声响,彼时他以为是自己平板里的声音,因为那会儿他正在看何矜的直播,但他被挂断电话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因为要给奚玉风打电话,早就把直播间声音关闭了,那么那一声,该是从哪儿来的?
奚玉风性格冷淡,别说对娱乐圈,对这个世界上很多事都是种爱搭不理的状态,他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爱好,也没有什么特别偏向的目标。早上七点,晚上十一点,是奚玉风雷打不动的休息时间,可电话打过去时,他竟然接了,陈商原本只是尝试,自己已经抱着打不通的心理——奚玉风睡觉时会开飞行模式,谁都打不通。
可是电话接通了。
不仅电话接通了,他还发觉了奚玉风在看何矜直播间。
陈商有某种直觉,那种直觉告诉他,奚玉风绝对看的是何矜的直播间,而不是任何一个烟花助眠直播间。更何况奚玉风说的话也对应了,如果是助眠直播间,又何必来一句“我现在没空,一会儿再说。”
但与其说这是他的某种直觉,不如说是陈商的敏锐,他一直都隐隐约约感觉到,奚玉风对娱乐圈很抵触,每次聚会闲聊时,总有人问他几句娱乐圈的八卦,他总看到,奚玉风嫌恶的表情。
但这似乎又不符合奚玉风的处事原则,如若他真的极其厌恶娱乐圈,那又何必和他这个半圈内人交朋友?奚玉风向来锐利,社交圈的所有人都对他有用处,陈商细数着所有人,却没想清楚自己对奚玉风的用处在哪儿。这很奇怪,奚玉风对娱乐圈的态度很怪。
态度很怪的人此刻听了陈商那句断言,蓦然勾了下唇:“陈商,你是出国读书把脑子读傻了吗?”
陈商听了这话没生气,只转头看着奚玉风,夜色浓郁,但琳都的这片CBD区却始终繁华,霓虹灯与白炽灯照出的世界,与白昼无二,光影落在奚玉风因讥讽而提起的唇角上,陈商看着,忽然说了句:“阿玉,你如果真的不想去,我现在把你送回去。”
奚玉风没吭声。
陈商终于笑起来:“奚玉风,你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这一趟要找你。”
他们最终并肩上了楼。
何矜的工作室在这栋楼里一共占两层,第十六层和第十七层,十六层是工作室的主体,十七层除了摄影棚外,就是一间大会议室,以及其他零散的杂物间。
按下十七层的电梯后,陈商挨着奚玉风的肩,忽地笑:“你也一定知道何矜为什么找我。”
奚玉风看都没看他:“我不知道。”
陈商看他:“我是陈以的儿子,陈以是著名导演。”
奚玉风:“那是你们娱乐圈的事。”
陈商被奚玉风这极力想撇开的态度逗笑了,也不再说话。
电梯到达十七层。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个男生,看着像个大学生刚毕业,便是何矜的助理凌安澄,一看见他俩,恭敬问:“是摄影师老师吗?”
陈商点了点头,凌安澄便把他们引到摄影棚,定声:“因为老师们好像是第一次为艺人拍摄,这里有两份保密协议,以及合同,老师们可以先看一下,确认无误后签字,我把艺人老师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