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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里,是姜与的家。

姜与挑眉,松手,Mic dr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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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最离谱的,女生自己按揭了个一百多4居,但她只能睡次卧。”

“为什么?”

“因为她妈不准,说结婚以后才允许她进主卧。”

“搞半天‘自荐枕席’也是纪实文学是吧。我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男人花钱买房?”

“基操了。人生装点好一切只为等一个男人来领养。”

“狗也没有自带口粮上门的。”

“现在打开手机广告全都是,‘这个瞒着老公也要买’、‘用了之后老公都不舍得让你出门了’,还有什么,‘男朋友不让买的泳衣长什么样?快来看!’”

“行吧狗的自我修养。”

“不让睡主卧姑且算个案,但每个成年女性去看妇科肯定都会被问同一句话。”

“结婚了吗。”

“现在还好吧,没结婚还会多问一句‘有男朋友吗’。”

“有男朋友能代表什么呢,直接问有没有性生活就好了啊。万一有男友,但是电子的,这怎么算?”

“算不清会直接给你开孕检单。”

“什么鬼。”

“我15岁,刚上高一那段时间不知道是内分泌紊乱还是消化有问题,腹胀,不吃东西还好,吃一点肚子瞬间鼓成球。不过我当时是看的消化科,医生还问了我月经正不正常,然后抽血验尿。等结果出来,医生一看说还少一张报告,我跟我妈又倒回去取化验单。”

“HCG吗。”

“不知道反正当时我妈看一眼直接怒了。”

“你看看你们现在的孩子多不让人省心!”医院人多嘈杂楼上楼下奔跑本就烦躁,冯止澜一句斥责转身挤进人群噼里啪啦走了,只留给蓝序一个炸毛的背影。

“你妈这脾气……说不理解吧也能理解,但怎么样不应该冲你撒气的。”

“你这个情况确实无法排除妊娠的可能,而且有些病人是会撒谎,医生不可能凭一面之词下诊断。”

“我知道啊,但是十几年过去这个世界还是那个样子。”

“当然有变化啊,十年前有几个人说‘阴|道瓣’?”姜与摇头,“没办法,不像其他职业,谁都会生病嘛,医生要面对的是所有群体。本来就需要谨慎说话,谁知道这个病人是‘阴|道瓣本身有洞’派还是,‘你破了身子谁还要你’派。前一个顶多上网蛐蛐医生怎么到现在还讲‘处女|膜’,后者……”

蓝序当然一清二楚,“分分钟投诉举报一条龙。”

“说实在的,医生在乎这些吗,医生只管怎么治好病。有些情况,需要阴|道内镜检查治疗,有没有性生活该做照样得做。”

“我原来做过,”卢白有经验,“用儿童针。”

“还有儿童的吗?”

姜与点头,“有的医生把它叫儿童针,其实就是比一般更细的探头。女童也是女性也可能生病的嘛,包括无性生活的成年人,用这种极细探头不用扩张还能避免黏膜损伤。”她停顿片刻,“只不过临床还牵扯到伦理问题,一切诊疗必须提前告知,那面对患者,我们得承认绝大部分人意识还是,保守的。所以没办法要求医生在岗位上去承担教育的工作。现在有些医生看情况也会说啊,提一嘴这个结构正常情况本身就有或大或小的开口容易破损。但为什么还说‘处女|膜’呢,因为教科书上还是‘处女|膜’。想要改变,一个需要时间,另外还得从源头……”

姜与嘴上话说得漂亮,实际上胸口一团杂草在理性客观的表面之下愈发毛躁。这些年作为病人,不,作为女性辗转于各个科室,从妇科到免疫,到泌尿、肝胆、营养、心理、眼科甚至口腔,她都会被问,“结婚了吗”、“有孩子吗”、“打算结婚吗”、“有要孩子的意愿吗”,无一例外。姜与比谁都清楚这些直接关乎如何检查、治疗、用药,她反复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例行询问,是看诊流程。可她还是觉得,烦躁。

那次妇科没号她只能挂生殖科开药,主任询问病史得知姜与并无生育需求后,亲切随和的脸上流露出微不可察的,意外。“也是。”她说,“咱们好歹把命保下来了。”

还有一次在妇科,一位姜与都能叫阿姨的女士主诉私|处有瘢痕,每次同房都会撕裂会痛,希望能做修复手术。医生认为她基本停经,器官萎缩同样影响房事,再者挨一刀可能留新疤何苦遭这个罪。“不舒服就减少同房次数嘛。”医生说得委婉。“我其实都不想。”她说,“是我老公想。”至于那条伤疤,当年生产时落下的。

姜与术后拆线,烧伤创伤门诊人特别多,排队等候间隙,诊室内一句话透过木门穿过周遭嘈杂与哭喊直扎进姜与耳朵——“你还是回去问一下家人吧,这个做完肯定会留疤的。”

那样轻飘飘这般体恤人情,却叫姜与满腔烦躁憋得几近创口崩裂。

女性的健康女性的身体永远被设有先置条件。完不完整、能不能用、好不好看、婚恋行情、夫妻关系,人们关心她关心那个存在或不存在的男人的看法,包括她自己,却和她自己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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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个Husband Stitch了。”

“什么?”

“欧美那边19世纪末开始的吧,搞不好现在有些地方还会做。生产侧切,医生缝合的时候会’好心’多缝一针。”

“产妇不知道?”

“有些是产妇要求,有些是医生自作主张,连丈夫都不知道。也有根本没侧切但缝一针的。”

“就为了……”

“实际上阴|道口紧一点除了可能反复造成撕裂不会给丈夫增加什么好的体验。”

但这样的事情就是发生了,建立在只有女性受罪的苦痛之上。

…………

“我其实不是反对‘母婴室’改‘育婴室’。”卢白沉声道,“真的。每次我们出门,到点换尿布,谢伯宇站在‘男士止步’牌子下面把豹豹塞给我的时候,”卢白紧咬的后槽牙是粉碎阴谋的力道,“每一次到这个时候我就怀疑厕所跟他们姓谢的是一伙的。”

噗哈哈哈。蓝序无声爆笑,“隐世望族谢家,百年老字号厕所大王。”她看着睡到翻白眼的凡星,“是吧我们尊贵的马桶千金。”

“有可能欸。”姜与也跟着添乱,“他不就干这个的吗。”

“为了提防我分家产厕所少爷宁愿在外面装孙子给别人打工是吧。”卢白翻了个凡星同款白眼,“他要真是……”

“你一穷民还能上告中央啊。”

“我,找人查他的税。”

“哈。”

“说真的,要有‘爸婴室’加‘女士止步’我第一个入股。我就是……”她沉默须臾,“豹豹刚出生我不是奶水少吗,然后我那段时间就特别焦虑。”

生之前说的多么笃定顺其自然母乳不够直接奶粉,实际上呢,当妈的在孩子面前什么信誓旦旦都可以抛诸脑后。凡星饿了吃不到哭,吸不好奶瓶哭,生下来没几天就住进保温箱,墙隔着墙,卢白满脑子只剩下她的孩子有没有吃饱。

“她一哭吧,你就觉得对不起她,然后就焦虑,一焦虑更没奶。”

那些天卢白爱吃不爱吃的全都吃了,重金雇了个经验老道的回奶圣手每日定点按摩,一时间整层楼从换药护士到送饭阿姨到隔壁孩儿她姥爷全知道了这家的妈妈没奶。隔壁热情分享泌乳经验,送饭阿姨说特意挑了鲫鱼多的汤碗,换药护士每次都叮嘱要放松心情,进进出出来来去去,在卢白泵着吸奶器、被陌生人手掌控,衣不蔽体的时候,她那本需要防走光打厚码的身体就这样,袒露于众。像秋收的麦子地,大家伙儿围坐田边闲聊长势,就着搪瓷缸劳保茶感叹,今年这穗子长得真大啊。“就是啊看着挺鼓的怎么是个空粮仓。”护工声色惋惜,瞧着那两粒硕大但干瘪的麦粒心疼得实情实意,“唉哟孩子可要遭老罪了。”

啪!那一刻,塑料拖把碰撞地板声音沉闷又廉价混合消毒水味道砸断了卢白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她笼好衣领,辞退催乳师,打电话通知妈妈让黄豆猪脚从食谱上滚蛋,顺便下单超大杯浓缩冰冰乐double shot(双倍咖啡)不用优惠券。放下手机卢白将窗户推开得更大了些,深秋凉风灌入肺腑,那一刻,感受着胸腔起伏,呼吸如此顺畅,大脑拨云见日。

这是她的身体。不是某些人的催情剂不是谁的饭碗更不是茶余谈资和任意浏览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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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公共场合难得有一个喂奶的,私密的空间。我真的不想它又被烟头摄像头侵占。”卢白笑,无奈地,“当妈也想要点尊严啊。”

“也是。我没经历过确实容易把问题想得简单。”蓝序再一次体会到了身份不同带来的认知狭隘,“没有这一点空间说不定有些妈妈都不会被允许上街。”

“但话说回来,妈妈的尊严女性的尊严要靠一个小房间才能获得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不被允许还不是最可怕的。”

怕的是,坚信自己不需要这样的空间;怕的是,作茧自缚;怕的是,嘲讽为了争取这一方空间而付出,亏。

“不下蛋的鸡不长毛的地”难听,人家自称一句“老婆奴”你就信以为真自己是皇帝。人家战袍战甲斩敌人。你呢,战袍战甲斩男人。听着像要撸袖子去干霍嫖姚阿瑞斯的活,实际上叮叮哐哐把自己斩件摆碟装盘。人说绝育能长寿,绝育真能长寿历朝天命之子何苦制药炼丹。为主人减少麻烦倒是真。人说不绝育会子宫蓄脓,人说一岁之前绝最好,人说生一胎再绝更好,人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狗直到死在手术台狗都没法说一句,我麻醉剂过敏啊喂。

所以,亏吗?你在货架上谈补偿,贴着条码讨价还价。所以,亏吗。

“黄金肯定是有价值的,”姜与拨转着无名指上的金戒指,“但我不拿它去交易,它就没有价格,没有本金和赔率。”

Barbie走出包装盒世界第一件事是去看妇科,因为在此之前她的身体不属于她自己,所以她挣脱腕上的金属,她想探寻“我”是谁,她要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主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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