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服装架、横七竖八的音箱电线，让本就站满了五六个大高个男生的候场区，愈发显得逼仄。白惨惨的灯光照得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像是蜡像馆中陈列的精致蜡像，直到过道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位戴着工牌的女生出现在门口：“新壹文化的选手准备，轮到你们上场了！”
随着这一声吆喝，静置的空气流动起来，僵硬的“蜡像”幻化为了活人，被点到名的几个男生难掩紧张，步伐匆匆地往外走。
缀在队伍最后的清秀男生，忽然感觉肩膀被拍了拍，他愣了一下扭头，近距离对上一张恍若清冷月神的面庞——那是一种超脱了性别、近乎虚幻的魔性之美——冷白的肌肤衬着艳色的唇，极黑的发下是一对儿琉璃色的眼眸，盛着一汪融化的月光，无声地注视着他：“顾尘，加油。”
等顾尘从大脑的一片空白中醒转过来，同公司的队友已经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天呐，我一进去就注意到他了，没想到他居然和你搭话了！”“我还以为我在娱乐圈已经对美免疫了，怎么会有人能长成这样啊……”“顾尘，你是不是认识他，他叫什么名字哇？”
最后一个问题显然是大家共同的心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看着顾尘，而后者却是一脸受宠若惊：“我、我不知道啊……”
另一边，商九月靠在墙上，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他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难不成真的是一个“预知梦”？
梦里的他，同样是一名星艺传媒的签约艺人，同样因为被刘平导演看中，邀请其参演新电影中的一个配角，而被公司连夜送进了《造星计划》这档男团选秀综艺。
连经纪人最后交代给他的话都一模一样：“九月啊，刘导的电影还有半年的筹备时间，既然他看中你来饰演一名爱豆，与其在培训班上浪费时间，不如来场沉浸式体验。《造星计划》节目组最近正在广召秀人，我们公司也有名额……别担心，这个综艺就是你的一个跳板，好好体验，低调行事，三个月后等待你的会是光明的未来！”
梦里的他确实把经纪人的话听进去了，在综艺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地旁观，默默地训练，然而三个月后，等着他的不是光辉未来，而是一地鸡毛。
梦里从仓促组队的初评级开始，他便莫名不在状态，从自评的A班直接掉到F班，自此，如同泥石流般，他开始了一路的下坠……选秀结束后，他带着一身恶评和星艺传媒的解约函，告别了娱乐圈。
梦醒后的商九月，并没有把这个梦放在心上。尽管它与以往的梦截然不同，真实得可怕，他也只当是赛前压力过大导致的神经紧张。直到刚才，他看见了新壹文化的顾尘——一个梦里和他同在F班，彼此扶持过一段时间的练习生——而在此之前，他根本就没见过对方。
脸颊上的凉意把商九月从沉思中拉了出来，苏逸风拿着一瓶水作势要递给他：“喏，给。我去前边看了看，估计我们俩会是自选A班中最后一组考核的了。”他状若无意，“在想什么呢，这么专注。”
商九月：“在想我们要是没拿到A班，去了F班要说些什么？”
苏逸风眨了眨狐狸眼：“怎么可能？就凭你这张门面脸，怎么可能拿不到A。”
商九月勾了下唇角，是啊，就是因为自己还有这张脸，哪怕梦里已经被泼了一身的脏水，依然有一群颜值粉不离不弃，PD更是不舍得抛弃他给节目带来的流量，就这么一路把他“留”到了节目最后一期，压干榨净了他身上的所有价值后，再一句轻飘飘的“淘汰”结束了他在这里经历的一切。
——明明最开始，十八岁的他只是希望能体验一个不一样的人生，却在这个造梦的地方见识到了什么叫现实的残忍。
商九月不自觉地攥了攥手中的瓶子，嘴上不走心道：“你说得也对，就算你和我才搭档一周，单凭我们两张脸，拿个A还不是板上钉钉。”
“……为什么我听了这话，并没有觉得很高兴。”苏逸风嘟囔了一句，余光瞄向阴影中仍看起来闪闪发亮的商九月，他不由低声提点道：“选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被看到啊。”
先被看到，才有其他，而颜值无疑就是最具含金量的敲门砖。
商九月对苏逸风的通透毫不意外，让他微感诧异的是对方竟会主动提点自己，毕竟梦里的苏逸风，完全是一个功利主义者，虽然被自己连累，初评级只拿了F，但后续他抓住一切可以拿到镜头的机会，一路逆袭成了A，无疑是最适应选秀的练习生之一。这样的人，和自己这种毁誉参半的选手，自然也就没了交集……
算了，不管怎么说，这一回的初评级他可不能再拖累对方了。
商九月站直了身体：“苏逸风，你带纸巾了吗，我手上……”好像沾上了几滴水，话没说完，他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直直地盯着手上的瓶子，“等等，这水你是从哪里拿的？”
苏逸风同样意识到了不对：“是一名带着工牌的工作人员给我的，他当时正好在分发矿泉水，我拿的时候，还专门注意了瓶口，都是未开封的。”
商九月手里的矿泉水确实是未开封的，如果不是他刚才无意识的动作，把水挤压出来了一些，谁都不会注意到，瓶壁上竟有一个针眼般大小的孔！
难不成，梦中的自己之所以初评级状态不好，是因为喝下了这瓶明显有猫腻的矿泉水？！
还没等商九月理清思路，苏逸风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声音紧绷：“……不是我。”
“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做的。”
苏逸风紧紧盯着商九月，对方那双浅色眼眸也第一次专注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目光，带着十成十的锋芒，冰冷地把他从里到外一寸寸剖开，又痛、又爽，让人生出一种被彻底看透、无处遁形的战栗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