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回家时妻子坐在客厅。
光着脚、抱膝蜷在沙发,手臂伸长交错,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柔软的沙发套。海藻般黑发残留湿润,纤细散落。从侧面看,浓墨似的乌亮长发、黑色睡袍被冷白纤长的手臂一线斜割,像一副晕染开的现代风水墨画。
天还亮着。晚霞如火。客厅电视打开,内容是热度正高的日本少年漫,声优配音充满激情。
妻子上身前倾,脚尖轻踮,视线落在地面,揪着沙发套散漫摇晃。她骨架纤细修长,这姿势像某种矫健的小动物。感觉随时会从沙发上一跃而下。对了,像雌豹。
她又在发呆了。
“我回来啦——”
他故意提高声音,笑着抬手晃晃塑料袋,骄傲展示晚饭,“猜猜今晚吃什么?”
“哦哦…!”她回过头,眼睛亮起来,表现相当捧场,“我知道!今晚吃玉米排骨汤!”
“还打算包饺子。”他抬起另一只手,这只手拎的是虾仁和饺子皮。两手一块晃塑料袋,哗啦哗啦的声音更响了。
黎潮无情吐槽:“你看起来像那种人型傻瓜机器人。”
季晓:“还以为老婆会说像敲锣手艺人。”
老婆怒瞪:“那确实也是很像。但敲锣至少要有敲的动作吧!”
他:“哈哈哈可以敲可以敲——”
“禁止玩梗!好了别玩食物啦!我来洗玉米。”
黎潮跳下沙发,伸手接他手上装蔬菜的口袋。他故意握拳用力。接不动食材的受害者一脸问号地抬头,好机会!低头啾地一下。偷亲成功!
妻子的脸刷一下红了。
“不用啦。” 他假装刚刚什么也没做,装模作样地说,“今天没什么蔬菜,我来洗就好,老婆去准备案板和面粉吧。”
“知道啦。”她小声嘟囔,也踮起脚亲他的侧脸,微抿的嘴唇浮现一点可爱的笑,“对了,我买了好吃的卷饼!你尝尝。”
妻子光脚跑去沙发茶几拿东西,季晓跟过去,顺手把情侣拖鞋放在必经之路。她自然地穿上,抬手展示打包盒里的小吃。
“这个!路过买的!超好吃!我吃光了一整份!”
哦哦。这个。他吃过。
席哥给他带过一份来着。
印象中那家店位置蛮远的,而且仅限堂食,不做外卖。附近开了分店吗?
难不成今天刚开?今晚难得加班,居然错过了。
“好吃!”他囫囵吞枣并大加赞赏,想起中午友人的电话,“对了老婆,这周席哥也来吃饭,你想吃什么?我们可以点菜!”
妻子的视线飘了一下。
“就平常的嘛。吃点蔬菜?”
…?
怎么了这是。
跟前几天的没精神还不太一样。
嗯。算了。还是别问了。她自己有分寸。
洗过手开始备菜。玉米切块、排骨腌制,处理虾线、混匀肉馅。妻子在一边处理案板,撒上面粉。馅料调配均匀,两人一起站在开放式厨房看着电视包饺子。还是他先说话。
“还是手擀的更好吃。”
“没办法啦,手擀太费时间了。而且我们两个手腕都不太好。”
“咦?最近又发作了吗?”她的职业病。
“没有!今天纯粹想偷懒啦。”
“被发现了。”
“在说我自己啦。”
“是我们两个都想偷懒才对。”
对话轻松地流淌着。
漫无目的地聊天。
没有什么中心思想和宏大目标。生活上的话题轻盈跳跃着。印象中幼时帮二老揉面,他们就是这样聊天。老季爱逗趣,经常把妈惹生气,拿擀面杖锤自家死鬼,一锤一个响。他就在旁边大笑。有时重亭哥也在。
年少的友人常年沉默寡言,每每动作飞快地包饺子,都能帮他爸省出一半干活时间逗趣,肩膀被妈锤得邦邦响。最后俩大人高兴了,活全是他跟重亭哥干。老季总爱把所有活扔给孩子们。但孩子们也爱干。重亭哥那时也会笑。
…中学时代的事,现在想起来也很遥远了。
那时候还喊朋友叫「重亭哥」来着。现在偶尔也会这么称呼。
因为妈说这样听起来像一家人。
后来长大了,觉得在外这么喊怪别扭,就不特意叫名字。但感情一直没变过。到现在过年回家,妈和老季还是叫友人「重亭」。
回想起少年时代,与现在其实已截然不同了。可在长辈眼里,他们总是那时的模样。
灯光是明亮的暖黄色。
电视节目换成喜剧类综艺。屏幕里笑声像有感染力。一旁妻子在努力帮忙。怕沾到面粉和馅料,海藻般的长发低低束起,碎发在脸侧坠着细细的卷儿,脸色认真,捏合动作笨拙。穿过碎发与下颌之间的狭缝,她的唇角浅浅勾起。
妻子侧颊细细的绒毛仿佛发着光。
“刚好这周末休息。从揉面到擀面,我们都自己做,怎么样?”
她的声音柔和含笑。
时光平淡而轻盈地流淌。
他喜欢的正是这些瞬间。
“好呀。”他情不自禁微笑,生怕惊扰这一刻似的,放轻了音量。
“把他也喊上吧?这样菜色就定下了。”
“知道啦,一起吃吧。两位大厨做得更香。”
妻子半是无奈地同意了。以往也是如此。但今天她的神色有些微妙的不同。
或许不是坏的。
煮饺子花了点儿时间,晚饭时间将近八点。夫妻俩一起坐在沙发上吃饭看电视。为什么突然想吃饺子?有时就是会心血来潮。今晚的虾仁很好吃。
“果然还是外面买的虾仁好吃。”
“是哦,脆一点。”妻子想了想,说,“不过现做的味道更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