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秒平稳放下透明塑料袋和钥匙。
第二秒毫无征兆出现在面前。
第三秒掌心旅行箱忽而滚远。
最后一秒腰身一痛,肩头一热,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沙发嘎吱一声弹响,身体重重陷进棉质沙发。下一刻男人已经按着你的肩压下来,气息炽热冰冷。极其鲜明的狩猎感。——没有一丝性意味的狩猎感。你毛骨悚然,蓦然翻滚侧身滑下,撑着茶几就要往外跑。看起来是极力想要从爱人身边逃走。这一刻的想法是先拉开距离等他冷静再谈。但季晓好像误会了。下个瞬间胸口危机感宛如爆破般骤然升高,极度恐怖的压迫感从背后袭来。先是拽住你的手腕,你踉跄一下,步伐骤顿,而后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环住你的腰,掌心极精准平稳地按在腰际,向着自己的方向骤然发力!下一刻你重重跌进他的怀里。你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坐在沙发,现在的姿势是把你抱在腿上。恐惧本能窜升。你此生从没有发出这么惊慌的尖叫,而这声尖叫刹那间就被堵在喉咙。男人一手环住你的腰,一手卡住你的下颌,把你死死按进怀里,动弹不得。后脑枕在肩头,脸颊压下掌心,腰身手臂环绕,脊背贴在胸腹,身下硌在大腿。全身上下无一不被炽热掌控。你的丈夫微微侧过脸,声音就在你的耳边,心平气和地问:
“你要去哪?”
——这一系列动作,加起来没有超过十秒钟。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对你来说好像前一秒还在安静地收拾东西,第二秒就变成这幅样子。你睁大眼睛,呼吸急促,止不住发抖。季晓很有分寸,身体没有任何一处是疼痛的。但宛如被另一种生物盯上的恐惧冰冷贴在后颈。胸口激荡的恐怖感比疼痛本身更汹涌。
“说话。行吗?”你的丈夫说。
刚刚说好的。他问什么,你答什么。
“…回去。”你颤抖地说。
“‘回’去。”季晓重复一遍,重音放在第一个字,“把那当家了啊。不是说好回来给你涂药吗?怎么回家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有受伤。不涂也没关系的。”
“我看看。这不是有印吗。疼不疼?”
“不疼。”你摇头,“没事的,不用药。”
“…对不起,老婆。”季晓安静许久,低声说,“不应该那样对你。是我做得不对。…我错了。你不要急着走,好不好?我们还没谈完呢。”
“……?”
…为什么是他对你道歉…?
稍微的困惑。
但并不影响决定和谈话主旨。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垂下眼,轻声说,“我觉得没什么可谈的。…就这样吧。所有东西都归你。”
“没有你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平静的面具轻易撕裂,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喊出来的。声音好大。你颤了一下。他立刻稳住声音,音色哑了。
“…真要离也是给你,老婆,我们别冲动,行不行?我知道你喜欢他,可他还有老婆孩子,这种男人靠不住。你是认真的,他就是玩玩,真喜欢不会明知道你已婚还出手,更不会把你推给其他人。…有些人就喜欢抢,到手了就不珍惜了。今天就能做到这一步,等你离婚只会做得更过分,跟他在一起不会幸福的。黎潮,你认真想想,他是值得托付的人吗?…你看,我们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这些事都能解决的,你相信我,好不好?还有那些话,…我知道你是故意刺激我的。对不起老婆,是我说得太过分了。…你不要轻贱自己。”
“但是都是实话啊。”你说,“为什么觉得我在骗你呢,季晓。每天晚上什么状态你看得见。而且我不认为你说得有问题。事实如此,你说出来有什么错?你说得对,叶先生不是值得托付的人,可能确实不会跟我长久,但我们就能吗?我知道我们很好,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很好,可是现在错误已经发生,还要持续发生——就算你能忍受,装聋作哑,当做没发生——我呢?我怎么能说服自己这段婚姻是幸福的?你说要我信任你。最开始我挣扎过,我也后悔过,一直在后悔,等着你来问我。我想只要你问了我就把一切告诉你,我们从头开始。可从第一次那天晚上到现在多久了?小半年吧。这些事你问过哪怕一句吗?你不闻不问的时候,考虑过我吗?——你要我怎么信任你?——季晓,老公,我请问你,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话语有自我意识一样冷静地从舌尖滚落。声带比脑袋快了半拍,声音跑在思想前头。一直到最后一句话说完,你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你在指责季晓。
他是好人,很爱你。一切都为你考虑,所以站在自己的角度说出他的问题,他应该会同意离婚。最开始是这么想的。
可谎言中总是藏着真心。
你说不定真的恨他。
愧疚之外是从未表述的恨。
——不是爱我吗?不是不想分开吗?不是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吗?
为什么我抱着你哭的时候、失魂落魄的时候、一身咬痕躺在你身边的时候,始终不闻不问?
卡里的大额转账,回不完的新消息,家里装满珠宝的箱子,每周两天早起化妆,换掉的高定长裙高跟鞋,少了一块的蛋糕,新闻里的衣服丝巾戒指,朋友暧昧不清的氛围,满是蹊跷的调岗,床上怪异的反应,那么多那么多的端倪,那么多那么多的就差贴在你脸上的可疑痕迹。你不知道吗?你看不见吗?你爱我吗?爱我怎么会发现不了?爱我怎么会不闻不问?明明就知道吧。觉得我喜欢他?所以就当做没发生吗?我是喜欢他,但我爱的是你。——你不知道我爱你吗?所以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人啊。会因为喜欢,抛弃稳定的丈夫和家庭去给已婚男人当情人。朝三暮四。自甘下贱。毫无责任心。还要冠冕堂皇地说什么「不要轻贱自己」——
第一个在心里轻贱我的,不就是你吗?
季晓。
一直在期待他发现。暗暗的期待。阴郁地期待。哪怕愤怒地质问你,谴责你,攻击辱骂你,冲动地跑去跟那些男人打架——哪怕两人都鲜血淋漓地淌着泪痛苦撕扯——好过事到临头,作为爱人分外冷静地用态度告诉你,他「都知道」。
——「从始至终都知道」。
脑袋里闪过了错杂的画面。每一次失魂落魄他的安慰,他宽厚滚热的手掌,清亮含笑的声音,令人安心的拥抱。两人相似的气息。家中各个角落,一颗一颗一颗碎片似的温馨美好的回忆。高高兴兴问你老婆晚餐吃什么的时候,暖光灯下喝着啤酒聊天的时候,夜间温柔爱惜地拥抱你的时候,无数次无数次夜晚满怀挣扎与愧疚同他肢体交缠的时候,眼眸清澈明亮地吻你的时候……这些每一个,每一个,构筑了支撑你艰难走到现在重要的幸福美好的阳光般的金色回忆,忽而尽数蒙上了一层轻纱般的灰白阴翳,像是一场细节模糊的甘甜美梦。而覆盖在金黄如蜜的甘甜梦境的薄纱之下,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谎言与漠视;是你们共同容许它筛漏滴落在封存完美婚姻的琥珀;是黏腻浓烈的碧绿毒液淌过的侵蚀刻痕。
那斑驳的痕迹曾是你与爱人之间最重要的东西。
如今它被你们两个共同摧毁了。
“你一直说叶先生怎么样,其实他怎么样都无所谓的。问题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我知道你爱我。季晓,我爱你。我没有这么爱过谁。…所以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什么呢?在我眼里你远比…”你的声音哽住了,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胃里,但这也是已经习惯的感受。接下来不是应该对他说的话了。仍然是片面的。因为你的根本目的仍然是让他去过应有的人生。哪怕他愿意原谅你,你们又真的能回得去吗?婚姻关系中,但凡有过一次欺骗和隐瞒,余生都再也不会忘记。何况你已经在那条路走得太远。
你回不了头了。
你不能继续耽误他。
你很快微笑起来。
“…出轨是我的错。但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我们两个之间的问题。…我们不合适。离婚吧。”
……
一片冰冷的沉默。透过玻璃窗金光熠熠洒落,沙发布晒得发亮,棉质薄绒纤纤分明,好像要在日头的火光中灼烧起来。明亮得没有一丝阴影的光焰闪烁的客厅,是你和爱人的家。
爱人的声气像是日头晒化的黏稠树脂,将溃散了,竟仍称得上完整;只是这完整之中,掺进数不清的尖锐碎片。这碎片被他尽数咽下,裹着勉强完整的树脂似的囫囵划破喉咙,洒落一句泣血似的颤语。
“黎潮,你答应过的,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对不起。”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老婆。老婆。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对不起。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我听不懂…我不明白啊老婆?怎么就,突然就,老婆,你好歹给我几天反应的时间——…别走,别走,我错了,黎潮,我知道错了,…你别…我没想过要分开…,别…,求你了…”
爱人胸膛起伏,从大腿到手臂,每个位置都在颤抖。他的心脏隔着胸腔贴在你的后心,沉重得好像要从他的胸口坠到地底下去。他手臂收紧想锁住你,又在力道即将过载的瞬间忽然松了手。其实抱紧你也没关系啊。你喜欢被他拥抱,痛也没关系的。意识仿佛是平静的,仿佛伴随爱人的颤抖不规则的同频晃动。阳光下你们的客厅多么温馨呀,那个双人游戏你也好想玩的。对不起啊,应该先陪你玩完再说的,老公。之后如果能和好,我们一口气打到通关吧。肩头不知何时贴上稍微硌人的什么。他应该还有话想说。可滚烫湿润大颗砸落。剩下的只有翻来覆去的断续道歉。岩浆般的热意穿透皮肤,穿透骨骼,穿透心脏。光焰在一片温馨中燃烧。
视网膜过载。一切在炽浓金黄中融化。
有关分开的谈话的终局,你大个子的、强壮的、英俊的、敏锐的、温柔的、可爱的,总是冒傻气的,能够轻易把你作为猎物捕获,从没有真正伤害过你的爱人词不成句、反反复复地说:
“——我知道错了。”
受害者应该生气,你道什么歉呀,真是笨蛋。
所以之前你才总被我欺负呀,季晓。
心甘情愿被我欺负的人就只有你啦。
炽日高悬,天上坠落的火焰与肩头流淌的岩浆。今天真热啊。从家里看天气很好。一切映在晴朗明亮的浓金,容不得一丝阴影似的。桌上塑料袋透出外伤药油的暗红外壳,有一张粉红色的收据。是刷医保买的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小的生活细节让你再度微笑起来。
这微笑也很快烧毁了,掉落的是一捧无机质的猩红碎镜,熔融于爱人光焰流火似的炽热眼泪,在漫天浮尘中摔落而下,撞碎鎏金美梦,跌至无底深渊,刹那消散殆尽。
一切消散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