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妇人见她没搭理自己,转而就把意头转向别处,她快速地挥着扇子,高高地抬起下巴。
“真不晓得瞧这有什么好看的,沙子又多,要不是周国留情,这些粗鄙,无德无才的女人早就埋进黄土成为历史了。”
她撑着脖子等待有人应和,可后席的官眷们都无人理她。
面前,方阵行至围猎场中央,领头的将领高声喝令:“变阵!”
士兵们瞬间变换阵型,长戈如林,直指天际。
紧接着又化作一阵,此阵盾牌相扣,形成密不透风的防御圈,忽地甲片齐齐作响,前排士兵半跪持盾,后排长戈前指,锋芒毕露,蓄势待发。
整套阵型变换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滞涩,看得高台上的贵族官眷们连连惊叹。
“真是惊人,她们竟然能如此齐整又迅速。”
“惊人?该是吓人才是,也不琢磨这些人要是对你我出手,焉能有活路?”
高台上细碎的谈论此起彼伏。
孟景平端着茶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赵恪:“我虞国的儿郎们,倒也算有几分血性,这些年北疆不太平,若没有她们守着,咱们这些人怕是连安稳秋猎的心思都没有。”
赵恪侧头瞥她一眼,顺着话茬接道:“有大虞如此友邦,真乃周国之幸。”
他拿起酒杯晃荡,试探道:不过寡人前日听闻,北疆诸国近来动作频频,似乎在私下联络,大虞皇帝作为近邻,消息想必更灵通些,不知是否知晓他们动向?”
周国与北疆暗地接触的消息在虞国无人不知。
这便是典型的掩耳盗铃,贼喊捉贼。
孟景平面上依旧从容,轻笑道:“北疆诸国向来各怀心思,今日结盟,明日反目,本就没个定数,他们私下联络,也不过是为了争夺些草场与水源,掀不起什么大浪。”
赵恪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皇帝说笑了,毕竟北疆动荡,若是波及咱们,两国的贸易怕是也要受影响,寡人倒是还盼着,能与贵国多做些生意,互通有无呢。”
“哦?”
孟景平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是粮食,还是铁器?若是粮食,我虞国今年收成不错,倒也能匀出些,若是铁器...国君也知道,大虞对铁器管控甚严,尤其是兵器,北疆不太平,若是铁器流入他们手中,反倒会给我们添麻烦。”
赵恪闻言,这孟景平真是滴水不漏,说话间还不让人半分。
他哈哈一笑,自觉双方会面才第一日,时间尚足便也不再提国务。
孟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做声,待两人谈完才上前,躬身道:“母皇,儿臣愿为此次秋猎开场助兴。”
孟景平点点头。“好!不愧是大虞的太子,那就看看你的本事。”
孟元转身走下高台,接过刘释异递来的弓与箭筒,那是她在太子府练习时惯用的牛角弓。
“那就是大虞的太子?”周国官眷席上又响起一阵骚动。
那名贵妇身子往前凑了凑,瞧见孟元的脸又立马回正,随即剜了一眼。
“全国上下若都是这般不男不女的女人,还真是王母娘娘瞎眼了。”
她身旁那名年轻女子皱着眉,瞥她一眼:“李夫人,你若是不喜,月前说好不来便是,来了又这幅做派,不知少你吃穿了不成?”
那贵妇站起身那扇子指她,语调也变大了些:“诶你这,刘韫!别以为你是公主近臣就可对我放肆,我夫君可是工部尚书。”
谁不知道他那夫君的官位是贪图民脂民膏得来的,刘韫白她一眼。“李夫人还是坐下吧,对面就是虞国朝臣,如此实在失礼失雅。”
“你!”李夫人气得眼红,又朝周围望了一圈,席面众人纷纷转移了视线,无人愿意帮她。
“你!你们一个个,我要跟夫君说你们都苛待我。”她抽出手绢欲哭,却无泪。
刘韫看她一眼,视线看向沙场内:“送李夫人回营帐。”
李夫人闻言立马暴怒:“刘韫!你敢这么对我就不怕遭报应吗?”她叫喊着,被几名侍从搀扶着缓缓离开。
见她离开,刘韫这才将目光放回沙场中。
孟元此刻走到中央,她并未急着动作,而是抬眸扫过围猎场四周。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稳稳托住弓身,右手三指扣弦缓缓拉动,手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而紧绷,却不见半分吃力,弓身被渐渐拉成一道弧线,弓弦震颤着发出轻微的嗡鸣。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五十步的靶心上,那靶心不过拳头大小,红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咻!”
箭矢离弦的瞬间,空气仿佛都被划破,只留下一道残影,几乎是一息,一声闷响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箭矢稳稳钉在靶心红点上,箭羽还在微微颤动,几乎要将靶心穿透。
孟元并未停歇,抬手拿出第二支箭。
这次她转过身,目光投向围场一角镂空木墙上悬挂的一柄团扇,距离足有八十步,且那团扇被劲风吹起,比固定靶心难上数倍。
“那太子真能射中吗?”看台上周国官眷们窃窃私语。“她有如此胆识,自然是有信心的。”
高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连赵恪都坐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八十步要射中,不仅要准头,还要算准力道与移动的轨迹,绝非易事。
孟元凝神静气,目光紧紧锁定那柄团扇,风从东侧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她微微调整姿势,拉弓的手稳如磐石。
就在团扇再一次腾空吹起的瞬间,她手指一松,箭矢再次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穿过扇面,那团扇的运动骤然停止。
“天呐,这也太厉害了!” 高台上官眷们忍不住发出惊叹,刘韫也因此勾起唇角轻笑。
然而,喝彩声中,也夹杂着不和谐的声音。
周国一位大臣压低了声音嘲讽道:“这虞国太子怕是故意炫耀,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竟引得这么多人夸赞,未免太过张扬了。”
而后,孟元拿出了第三箭,就在所有人猜测她还要如何做时,刘释异从一侧入内。
她身后跟着几个士兵,正推着披着白布的笼子来到她面前。
“吼...”笼内传来压抑的嘶吼声,引得不少人都伸出脖子张望。
嘶吼声愈发沉烈,带着猛兽特有的威慑力,让围猎场边缘的侍从们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高台上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谁都能听出,笼里藏着的绝非寻常猎物。
孟元对刘释异点头,声音平稳:“掀开吧。”
刘释异示意士兵撤去白布,随着布料滑落,笼中景象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黄褐色的皮毛上布满黑色横纹,肌肉虬结的身躯在笼中不安地踱步,铜铃大的眼睛泛着凶光,锋利的獠牙外露,每一次嘶吼都震得人耳膜发颤。
那是一头成年猛虎!
那老虎的左前爪还缠着染血的布条,显然是被捕获时负了伤,却依旧野性难驯,爪子在笼底的木板上抓出深深的划痕。
“竟是老虎!” 高台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可是百兽之王,就算受了伤,也绝非轻易能制服的,太子殿下难道...”
“难道要用箭猎虎?” 旁边的人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老虎皮糙肉厚,寻常箭矢根本穿不透它的皮肉,想要一箭毙命,简直是天方夜谭,咱们殿下可真是...在完成常人无法完成之事。”
可她转念一想,太子殿下确实不是常人,随后点点头同意这番想法。
孟元目光扫过围场,吩咐道:“让士兵们退到二十步外,守住外围即可。”
周国官员们也炸开了锅,方才质疑的那位大臣更是冷笑一声:“还要放虎出笼!怕是想逞能想疯了!老虎可不是靶心,真要是失手,丢的可是虞国的脸面。”
孟元仿佛没听见周遭的议论,她与老虎隔笼对视,那虎察觉杀意愈发狂躁,猛地扑向笼栏,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涎水顺着獠牙滴落,溅在地上。
她却依旧站得笔直,视线紧紧锁定老虎的头部。
她很清楚,老虎的要害在两眼之间的凹陷处,那里是头骨最薄弱的地方,唯有射中此处,才能一击毙命。
她抬手取箭,剩下的全是特制的铁羽箭,箭蔟锋利能破万甲。
随着笼门被拉开,那道黄褐色身影从笼中窜出。
“吼...”
它落地的瞬间,眼睛扫过四周,泛着凶光的双瞳最终锁定在孟元身上。
这个敢在它面前站得笔直的人类,是它第一个要撕碎的目标。
孟元依然左手托弓,右手拉弦,动作比之前更慢,却也更稳,弓身被拉到极致。
耳边弓弦震颤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围猎场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中的箭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猛虎似乎察觉到危险,竟停下企图扑击的动作,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眼睛死死盯着孟元手中的弓箭,身体微微紧绷,像是随时准备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