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一个错误。”
“宋璟是个天才。”
才刚两岁的程婉蹲在地上，用塑料铲子慢吞吞地挖着脚下的泥土，对父母的说话声充耳不闻。
三岁的时候，在周围人的耳濡目染下，只要听到宋璟的名字，程婉就会条件反射地张口接道：“天才！”
慢慢的，她学会了整个句子。
“璟，天才。”
“宋璟，天才。”
“宋璟是天才！”
周围人会大笑起来，母亲也会走近，低头无奈道：“婉婉，不可以这么没礼貌，你要喊宋璟哥哥的。”
小程婉固执重复：“宋璟是天才。”
“是宋璟哥哥。宋璟哥哥是天才。”
“宋璟是天才。”
“宋、璟、哥哥。”
“宋、璟、是、天、才。”
“……”
程母无奈落败。
这个句子被她重复过很多遍，但小姑娘并不真正理解句子的含义。
宋璟她是知道的，隔壁很少出门的一个瘦瘦哥哥，话也很少，偶尔见上面时，会朝自己笑得很好看。
小程婉邀请过对方一起挖土，不过被拒绝了。
“那你要和我一起去摘野花吗？”小程婉又问，她口中的野花，其实是母亲种在院子里的各种鲜花，月季、蔷薇、绣球……墙里墙外，一年四季好颜色不断。
虽然家里花多，但程婉每次摘花，过后也总免不了挨上一顿小骂。偶尔不用母亲骂她，自己就先会被花刺扎伤，哭天抹泪地跑回家里，又挨骂又受痛。
妈妈种的花是好看的，眼前的宋璟也是好看的，小程婉想和好看的宋璟一起摘好看的野花，她期待地等着宋璟说好。
但是宋璟摇了摇头，双手背在身后，小程婉有些失落地出门准备挨骂了。
真正理解那个句子，是在程婉终于弄懂“天才”这词的意思之后。
父母临时有事需要出门，四岁多的程婉被母亲牵着，敲门送到了隔壁的宋璟家里。
大人们在“麻烦”来“没事”去，小程婉被换到宋璟母亲手里牵着，好奇地往二楼探头——那里隐隐约约有很好听的声音传来。
她还没去过宋璟家的二楼呢。
“婉婉，在宋阿姨家要乖乖的哦，不可以打扰宋璟哥哥练琴，妈妈晚点再来接你。”程母最后嘱托了小程婉几句，便转过身，小跑着往等在门口的程父走去。
小程婉注意到父亲手指间夹着的香烟，讨厌的味道，小孩转开了脸，仰头，甜甜喊道：“宋阿姨。”
宋阿姨他们家里的人，很多都姓宋。
好厉害，小程婉心想。
父母走后，小程婉被宋阿姨安排在客厅，饼干、水果、牛奶，还有音量很小的电视。小程婉坐了不到十分钟，便扭蹭着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小程婉走到旋转往上的楼梯前，扒着扶手，侧着脑袋去听楼上传来的声音。
“婉婉。”宋阿姨走到她的旁边，低头看她，脸上浮着一种小程婉看不太懂的表情，柔声问她：“你乖乖的，不要出声，阿姨就带你上楼去看哥哥练琴，好吗？”
小孩当然点头说好，为了表示决心，她还立即将两只小手交叠着，捂在了嘴上。
宋阿姨轻轻笑了一笑，弯腰抱起小孩，脚步轻盈地踩上铺有地毯的木质台阶。
宋阿姨脚下的台阶像是某种神奇按键，每踩过几阶，萦绕在耳边声音便清晰几分。小程婉盖在嘴上的手捂得更紧，甚至有点压到鼻子，影响呼吸，但她完全忽略这一点，眼睛睁得大大的、亮亮的，顺着宋阿姨轻手轻脚推开的一道门缝，好奇往里看去。
呼吸在非外力作用下停止了，小程婉主动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那个房间很亮，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整齐排列的格子窗外，是一大片压满枝条的雪白梨花，花影繁密，滤过午后的过亮日光，柔和地落在一人一琴身上。
七岁的宋璟坐在于他而言显得过大的琴凳上面，脚沾不到地，在半空轻轻晃着，带着自己的节奏。小而修长的双手铺展在黑白琴键上，灵巧移动，他的指尖带着更多的魔力，起起落落间，流畅又轻快的音乐不间断地倾泻而出。
宋璟的脸上带着笑，轻又柔和，完完全全地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音乐世界中，景美人美。
“那是钢琴。”宋阿姨轻声介绍道：“宋璟哥哥，在弹的是钢琴哦。”
小程婉心跳加快，随着不断淌入耳内的欢快乐声，莫名激动起来，欢乐从心底滋生、蔓延长大，像捏了一个完美泥偶、采到最漂亮的一枝野花，或者妈妈允许她雨天穿着雨衣在门外踩水……
宋阿姨注意到小孩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亲昵问道：“是不是很好听？”
小程婉使劲点头。
宋阿姨于是笑得更开心了，眼角皱纹都挤出几条，她很轻又很骄傲地说道：“好听是当然的，因为我们宋璟，是个天才。”
宋璟是个天才。
小程婉在这个春日午后，彻底地理解了这句话。
……
那天之后，小程婉往宋家跑得更多，她提着自己的塑料小铲和小桶，蹲在宋家的梨花树下，挖挖埋埋，嘴里轻声哼着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调，从不重复。
她也不再向宋璟发出挖土或者摘花的邀请，她懂得了宋璟的手很珍贵，不能随便受伤。小程婉觉得这很必要。
偶尔，宋璟会在练琴的间歇，走到窗前，低头跟小程婉打个招呼。
“宋璟哥哥！”小程婉仰着被泥土蹭花的脸，高兴喊道：“你是天才！刚刚也弹得也好好听！婉婉喜欢！”
宋璟小幅度地扭扭肩，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他有天赋，也更虚心。
他真的很喜欢钢琴，宋家父母也非常支持，他们有钱有闲，足够让宋璟毫无后顾之忧地专心音乐。
宋璟是个天才。
程婉只有一点听才。
宋家父母不在的时候，宋璟会喊来程婉坐进琴房，试着教她弹一些简单的曲子。琴凳很大，坐两个小孩也不嫌拥挤，但小程婉总是坐不太住，最多撑个十分钟，便会苦着脸，可怜兮兮地扭头看向宋璟。
小程婉：“宋璟哥哥，我学不会，我手太硬了，我也没你那么那么高的天赋……”小姑娘比比划划，振振有词。
宋璟回视：“你就是不想学。”
“学琴太苦了。”小程婉道：“我不想学，我只想坐着听宋璟哥哥弹给我听，宋璟哥哥是天才，弹得特别特别好听。”
宋璟：“你……”
小程婉熟练抢话，合掌拜托道：“宋璟哥哥，你可以再给我弹一遍《龙猫》吗？你最好了，宋璟哥哥，宋璟哥哥……”小女孩的撒娇无往不利。
宋璟妥协，第一百零八遍弹起了小程婉喜欢的动画片插曲。
小程婉心内欢呼，嘴巴却闭得紧紧的，也不乱动，绝不发出任何一点可能会干扰到宋璟弹琴的动静，美美赏乐。
两个小孩的关系越来越好。
双方父母看在眼里，都很欣慰。
程家父母是觉得女儿终于有了点淑女样，不再每天要往泥地里滚。宋家父母也觉得儿子整天闷在家里练琴，有个伙伴偶尔聊聊天，放松放松也很好。
年节聚在一起时，两家人甚至玩笑般地谈起了娃娃亲。
小程婉听不懂，高高兴兴地接过宋璟给她的新年礼物，打开一看——一叠扭来扭曲的黑点点琴谱。
小孩“唰”地一下垮了脸，宋璟看她表情不妙，赶紧解释道：“这是《龙猫》，《龙猫》的谱子，你不是最喜欢看《龙猫》了吗。送你谱子，你看着谱子，就能、就能听到喜欢的音乐了……妈妈？”
宋璟求助般看向宋母，满脸愕然，他的对面，小程婉正在嚎啕大哭。
小程婉攥着黑白琴谱，哭得伤心欲绝：“没有音乐，没有音乐，宋璟哥哥骗我，骗我呜呜呜……”
四个大人两两对视，忽的同时笑出声来。
宋璟手足无措，试图把音乐指给程婉，但是失败。
“好了好了，”宋母上前，将小程婉抱起，接过程母递来的纸巾，替她擦掉眼泪，哄道：“婉婉不哭，是宋璟哥哥不好，我们罚哥哥现在就给小婉弹琴好不好？小婉喜欢什么，都让哥哥给你弹听，好不好？”
捕捉到关键词的小程婉：“好，嗝儿，龙，嗝儿，龙猫。我要听，嗝儿，听，嗝儿，龙猫，嗝儿。”哭到打嗝的小姑娘顽强地点了弹奏曲目，被泪洗得乌黑发亮的眼珠委屈巴巴地看向宋璟。
宋璟：“……”
宋璟忙不迭地往楼上跑，准备弹琴。
大人们忍笑，也跟着一起上了楼。
……
一直到上了小学，程婉还是喜欢黏在宋璟身后，听他弹琴，并自豪地向所有新认识的朋友介绍自己的天才钢琴家哥哥。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程婉八岁，在课间活动时，毫无征兆地觉醒了。
程婉分化成了向导。
均为普通人的程家父母喜极而泣。
程婉被转入当地白塔继续读书，离开时抱着宋璟狠狠地哭了一通，五年级的成熟小学生宋璟也跟着红了眼眶。
两家父母都在旁边劝，宋璟的父母神色有点复杂，宋母悄悄抬头，瞥了接引小队中的白袍女子一眼。
向导还没怎么看清，倒是被守在一旁的哨兵先一步敏锐察觉，短暂对上眼神。宋母垂眼避开，动作很轻地去碰程婉扒在儿子胳膊上的手。
“小璟乖，”宋母说，“不要耽误妹妹入学。”
……
每月从塔里回家时，程婉还是会频频往宋家跑，直奔二楼，坐在一旁听宋璟弹琴。宋璟对她也越来越好，还会特意去学程婉最近喜欢的动画片插曲，弹给她听。
程婉笑眯眯的，心满意足道：“果然还是宋璟哥哥你弹的最好听。”
宋璟朝她笑笑，有些好奇地打量飘在程婉身边的白色水母，小小的，像个扁平花苞。
“这是我的精神体，”程婉喜滋滋地介绍道：“它叫玲珑，是最最漂亮的海月水母哦。老师说它以后会长得更大，也更漂亮！”
“宋璟哥哥你要摸摸看吗？玲珑很乖的。”
凉凉的、软软弹弹的触感，像透明的荔枝味果冻，但是会飞，特别神奇。
“哇。”宋璟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小婉好厉害。”
“嘿嘿。”程婉催动玲珑开始表演转圈，真诚道：“宋璟哥哥更厉害，宋璟哥哥是天才嘛！宋璟哥哥我还想听*￥%#…”程婉开始抓紧时间点曲听。
……
由于程婉在塔内的不懈宣传，某天，音乐学院附中在读的宋璟受到白塔邀请，预订将于月底在塔内举办一场小型的私人演奏会，需要演奏的曲目单也一并附在了邀请函的后面，送至宋家。
宋璟扫了一眼，看到好几首眼熟的曲目，不由会心一笑。
“她这是什么意思？”靠近厨房的偏厅里，宋母有些情绪激动，惯常柔和的嗓音夹着几丝尖利，怒道：“是故意折辱我们吗？她不就是，不就是个……”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被父亲的劝慰声盖住，“你别激动，别激动……你换个角度想想，这其实也是一种荣誉，那么多人里偏偏选中……哎哟你别掐我啊，疼疼疼！”
“妈妈？”日常往返于琴房与学校两点一线的宋璟疑惑地扬了扬声，“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宋父的喊痛声彻底消音，宋母走偏厅走出，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眼角略微有些发红。女人走近接过宋璟身上的书包，笑道：“妈妈没事，只是和你叔叔他们拌了两句嘴，还是那些老黄历，妈妈都习惯了。”
“只要你好好练琴，”宋母红着眼睛道：“妈妈就比什么都高兴。”
宋父家里搞音乐的人很多，族中大家辈出，到了宋父这一代，唯独他一点天赋都没有，成了个人人都能刺两句的铜臭商户。
一直到宋璟展露出天赋，才带着宋父宋母在一众长辈和平辈面前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