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城的秋天总带着洗不净的潮湿,谢远声站在戒毒所门口时,梧桐叶正落在他的肩窝,像片褪色的记忆。
戒毒所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时,谢远声听见铁链拖动的声音,像极了六年前那个雨夜,宋子靳的钢管砸在余归幸背上的闷响。
深秋的风卷着消毒水味灌进领口,他攥着手里的骨灰盒,重量轻得像片羽毛。
父亲临终前托管教带话,说“对不起”,三个字被磨得只剩沙哑的气音,像根生锈的针,扎在他早已结痂的心上。
处理后事的三天里,谢远声没掉一滴泪。
他在父亲的遗物里找到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男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早已拆迁的老巷。
照片背面有行字:“远声,愿你永远晴朗。”
他把照片塞进钱包,和余归幸的高中合照叠在一起。
两张笑脸在黑暗里相互依偎,像两株在石缝里拼命生长的野草。
律师事务所。
谢远声处理好自己父亲的丧事就赶了过来。
手里的牛皮纸袋被攥得发皱,里面是他六年攒下的全部证据。
从泛黄的汇款单到新出炉的资金流水,从老工匠的证词录音到两名黄毛家属的泣血陈述,每一页都浸着余归幸的血味。
“谢远声。”身后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林小棠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她刚打赢那场轰动全市的家暴案,律所门口还围着记者,却还是抽出午休时间赶来见他。
“东西带来了?”林小棠的声音比高中时沉了些,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却在看见谢远声眼底的青黑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谢远声把牛皮纸袋递过去,里面是六年来收集的所有证据:泛黄的汇款单复印件、萧砚舟录下的家属录音、老工匠的证词手稿、宋明辉的海外账户流水。
最底下压着那两枚拼在一起的铜戒,缺口处还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痕迹。
“检察院那边已经受理了,”谢远声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但我不能做代理人。”
林小棠翻开文件的手指顿了顿。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谢远声是余归幸的近亲属,更是案件的关键证人,法律不允许他同时担任代理人。
这个规定像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他与“亲手为余归幸讨回公道”的最后一步。
“我知道。”林小棠合上文件袋,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响,“但你信我吗?”
谢远声抬头时,正撞见她镜片后毫不闪躲的目光。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犹豫,只有“我能赢”的笃定,像高中时她解出最后一道物理题时的样子,冷静又锋利。
“我信。”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你说要为冤枉的人申诉不公,你做到了。”
林小棠忽然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让她严肃的侧脸柔和了些:“当年在青屏山顶,我们说要一起去京都看升国旗。现在换个约定,我帮你把这两个人渣送进监狱,你陪我去看一次日出。”
谢远声的指尖在口袋里攥紧了铜戒,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的旧疤。
有些承诺,会在时光里长成参天大树。
“好。”
律所的会议室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蒋宇的视频通话投影在墙上,他穿着迷彩服,背景是边境的戈壁滩,脸上还带着训练时的风霜。
“需要我回去吗?”蒋宇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杂音的沙哑,“就算请假我也能赶回来,揍那小子一顿……”
“不用。”林小棠打断他,指尖在文件上划出重点,“法庭上靠的是证据,不是拳头。你守好你的边境,这里有我。”
何璟出现在镜头角落,递过来一瓶水,对着屏幕里的谢远声点了点头:“我们这边收到消息,宋明辉最近在联系境外的关系,可能想跑路。小棠,你们得加快速度。”
萧砚舟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新打印的通话记录:“查到宋子靳上个月和监狱里的黄毛通过电话,提到‘那笔钱该清了’。”
谢远声的目光落在“那笔钱”三个字上,喉结剧烈滚动。
他想起余归幸最后攥在手心的半片铜铃,想起宋子靳在巷口喊的“你爷爷藏的钱”,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拼图般连成线。
宋明辉父子要的根本不是赌债,而是余爷爷当年为保护余归幸藏起来的救命钱。
谢远声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
“那就开始吧。”
开庭当天。
一阵风卷过,吹起林小棠的西装下摆,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领口别着的钢笔闪着冷光。
那是余归幸送她的成年礼,笔帽上刻着“法不阿贵”。
“进去吧。”林小棠拍了拍他的肩,“庭审结束前,我会让萧砚舟给你传消息。”
谢远声看着她走进法院的背影。
六年前余归幸的葬礼上,林小棠抱着余归幸的校服哭到发抖,说“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如今她做到了,以最锋利的方式。
法院的安检门发出轻微的嗡鸣,谢远声被拦在门口时,看见宋子靳父子正被簇拥着往里走。
宋明辉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手里拄着龙头拐杖,路过他身边时,嘴角勾起抹轻蔑的笑,像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宋子靳跟在后面,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上还留着道浅疤。
那是当年被余归幸砸出来的。
他看见谢远声时,忽然停下脚步,故意提高声音:“哟,这不是谢大律师吗?怎么,没资格进?”
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也是,吸毒犯的儿子,哪配站在法庭上?”
谢远声的拳头猛地攥紧,铜戒硌进掌心的旧疤,疼得他眼前发黑。
六年前那个雨夜,宋子靳也是这样笑着挥下钢管,笑着看余归幸的血染红青石板。
“笑吧。”谢远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今天过后,你再也笑不出来了。”
宋子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宋明辉用拐杖捅了下后腰。
老狐狸般的男人眯着眼打量谢远声,忽然开口:“年轻人,别太执着。有些债,不是你能讨的。”
谢远声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拐杖上的龙头,那双眼珠镶嵌得栩栩如生,像在贪婪地盯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萧砚舟找到的账本,其中一笔五十万的支出,备注是“购买古董拐杖”,日期正是余归幸出事的那一天。
原来这根拐杖,是用余归幸的命换来的。
“进去。”法警上前一步,隔开了对峙的双方。
谢远声看着宋家父子走进审判庭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林小棠发了条消息:“注意拐杖。”
庭审大厅的旁听席上,谢远声选了个靠后的位置。
透过厚重的玻璃,他看见林小棠站在原告席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风雪的翠竹。
宋子靳父子的律师是业内有名的“不粘锅”,据说从没有败绩。
他站起来时,先是质疑证据的合法性,再是暗示余归幸“自身有过错”,最后甚至将话题引到谢远声身上。
“被告方认为,原告代理人与被害人存在不正当关系,证词可信度存疑”。
旁听席上响起窃窃私语,谢远声看见宋子靳在被告席上笑得得意,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反对!”林小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方律师恶意引导舆论,涉嫌人身攻击!”
她转向法官时,眼神锐利如刀:“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一条,证人证言必须在法庭上经过公诉人,被害人和被告人,辩护人双方质证并且查实以后,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
她顿了顿。
“何况,我方有充分证据证明,被告方涉嫌威胁证人,伪造证据,这份录音足以说明问题。”
她按下播放器的瞬间,老工匠颤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他拿着铜铃碎片问我能不能熔成戒指……还说要是敢告诉别人,就砸了我的铺子……”
宋子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宋明辉却依旧镇定,甚至微微偏头,对律师说了句什么。
“反对!”对方律师立刻站起来,“录音来源不明,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来源明确。”林小棠拿出公证文件,“录音由证人本人提供,全程有公证处人员在场,附带有时间戳和防伪标识。”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倒是被告方,屡次试图干扰庭审。刚才在法院门口,宋子靳先生还对被害人近亲属进行言语侮辱,我方有监控录像为证。”
大屏幕上立刻播放出监控画面,宋子靳嚣张的嘴脸在高清镜头下无所遁形。
旁听席上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谢远声看见宋明辉的手指在拐杖上狠狠掐了下,龙头的眼珠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传证人萧砚舟。”林小棠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萧砚舟走进法庭时,谢远声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这个总是沉默的男人攥着钢管站在巷口,说“我帮你”。
如今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手里拿着U盘,将宋家的资金链图谱投影在大屏幕上。
红色的箭头像条毒蛇,缠绕着无数灰色交易,最终指向一个海外账户。
“这个账户的持有人,是宋明辉的远房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