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文瑛叹了口气。如果能有选择，她也不想在快要临盆的时刻带着自己多年的心血离开睦州。更何况如今睦州刚刚步入正轨，而她到了宣州便注定会成为一位空有虚名却无实权的节度使夫人，和其他的贵妇毫无区别……

“腾云写了信过来，他和钱将军有了约定，钱将军会借道睦州攻打刘汉宏，而他也打算趁周岳西行之际夺取衡州，对抗镇南军节度使钟传。睦州即将成为刀戈相争之地，若是父兄执意留在此地恐遭不测，还是随我北上为妙。宣州府城墙高近十丈，护城河宽阔如天堑，定比此地安全。”

然而章碣只是摇了摇头。“你既然怀着身孕，自己去宣州便是，我父子二人定留守此处，从永嘉太守至今，这桐庐的文脉不能断。”

章文瑛还欲再劝，章碣却歌唱道：“松柏本孤直，难为桃颜。昭昭严子陵，垂钓沧波间。”章文瑛知道他虽嘴上不说，心中却一直介意自己只有在这富春江的山水间才“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现在更是铁了心了要效仿严子陵不慕权贵，坚守清贫的气节，自己多劝也无益，只得就此作罢。

离开时，章文瑛回望，只见学堂的青瓦白墙掩映在富春江的山水之间，严子陵的祠堂正对着渡口。她喃喃歌唱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章文瑜也忍不住击节应和，最后在章文瑛挺着大肚子向严子陵祠堂鞠躬时忍不住发问：“睦州即将迎来战乱，难道宣州就安宁吗？你劝说我们将学堂搬迁，你在宣州就一定能安稳吗？临盆的妇人本就凶险，小妹，听为兄一句话，还是别去宣州了。这功名利禄，难道比你性命还重要吗？”

章文瑛摇了摇头。“哥哥，我前往宣州的心志，和你们留在此地的心志都是一样的。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仰慕严先生不为权贵所动的气节，也向往李邺侯??在天下动乱之时挺身而出的胆识。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父亲当年在长安屡次三番不第后依然参试，难道不是因为想要施展才能，报效家国？如今他因为当权者皆是利益熏心、不顾百姓利益之徒而退隐山林，我却能拥有在乱世之中庇护一方百姓的机会。既然如此，怎能因为爱惜自己的性命而就此放弃？”

兄妹俩在渡口长谈，依依惜别，彼此都清楚，在如今这天子都朝不保夕的乱世，两人的身家性命都如同清晨的富春江，笼罩在命运的白雾中看不到前方。

*

从桐庐县乘大船逆流而上，又有载着兵士的小船护送，一路到歙州府城倒也不颠簸。章文瑛披衣起身到甲板上，却见李升正聚精会神看着江上的星星。

“怎么不睡觉到这里来了？你奶娘呢？”章文瑛讶异地问。

李升摇了摇头不说话。过了段时间，他闷闷不乐道：“章娘子，刚才上岸歇脚买米面的时候，我听那些村民在那里说，都是我阿耶昏庸无能，天下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是真的吗？如果我回去继承王位，像书中说的那样励精图治，是不是就能够重新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章文瑛把他搂进了自己怀里，这个孩子很是聪明灵秀，却也过早地接触了人情冷暖，神态之间已无孩童的天真。反倒是比他还年长几岁的杜建嘉，至今还嘻嘻哈哈地做着娘亲的小耳报神，无忧无虑地当睦州的小将军。

想起被自己留在睦州的女儿，章文瑛也不禁神色黯然。只是她心知，只有待在杜棱麾下，杜建嘉才能坐稳继承人的角色。

“天命有常，不为尧存，不为纣王。”她淡淡道：“王朝的气数已尽，如今不过是重现东汉末年的旧事。你即便回去，也不过是另外一个被毒杀的汉质帝。即便侥幸坐稳了王位，你觉得那些办事的人是听你的还是田令孜的？如果再来一个节度使挟天子以令诸侯，你恐怕最后连汉献帝的下场都没有。当今放眼望去，你觉得哪个节度使刺史能有昔日曹操的英雄气概？要么是我家杜将军这样想安安分分当刘表庇护一方百姓的，要么就是想像袁术那样称帝的。”

李升沉默不语，最后长叹一口气。“我阿耶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耽于玩乐的，只是身边的众臣只是一味劝诫他上进，遇到事情却还不如田大父有主意，阿耶只好把事情都交给田大父去办。要是我阿耶身边有章娘子您这样的人就好了，他也不至于事事依靠田大父，以至于大权旁落。”

我若是在你阿耶身边，恐怕你阿耶连我名字还没记住，我就早早地被姓田的给悄悄杀掉了。章文瑛心道。不过她并没有把这些事对李升说，就像田令孜派来的监军每次一来到宣歙，就被杜稜派手下截杀掉，然后继续在朝贡上表时装无事发生一样。有些事，烂在自己肚子里就好。

章文瑛只是对李升说：“你阿耶把你送到这里，是希望你能够远离中原的纷争，在这里太太平平地当一个藩王到老。所以别多想了，等杜将军打下了洪州，章娘子带你去滕王阁，一起领略雄赋中的美景。”

李升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幅度很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