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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Chapter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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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半,一辆黑色迈巴赫以一种狂野的姿势占据了上野宅闲置已久的停车库,原本稳重冷静的车主人没穿大衣,没拿放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包,甚至没来得及完全关闭车辆,就急不可耐地打开门,冲进了洋房内。

越前伦子披着一件勾花针织开衫,正不甚熟练地站在厨房水槽前洗完最后一个碗,听闻门房被大力地推开,皱着眉望过去。两只尽责守护的大狗一看是上野树,立刻止住了狂吠,摇着尾巴呜咽着往上野树的手边凑要讨摸。

上野树两步并做一步地就要上楼,越前伦子一个大跨步赶忙拦住了对方,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声音道:“已经吃过药了,刚刚睡着。”

上野树一时怔愣,垂下头潦草点了点下巴,女人手掌无力拍了拍两只大狗的脑袋,把两只大狗赶上楼去陪伴它们生病的小主人。

眼见着这种雪夜天气,上野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裙装,面色憔悴苍白,此刻虽然稳住了情绪,但手指依然有些发抖。几乎身为上野青落第二个母亲的越前伦子本来憋着满腹的谴责也没有了发泄口,她垂下手擦了擦湿漉漉的双手,语气也柔软下来:“别担心了阿树。已经这么晚了,去休息一会吧。”

与越前伦子简单交谈了两句,上野树返回玄关处,倚靠着墙壁支撑住身体。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上野树在口袋里翻找片刻但无果,想起来了什么。迈着虚浮的步子重新回到车库,才发现车灯竟然也没有关闭,过于晃眼的光线劈开了黑夜,光柱束着两条密匝匝急惶惶的落雪,像是无数奔赴着又不知该去向何处的魂灵。挡风玻璃上落下莹白的雪绒,被规律运作的雨刮器刷刷地扫去,又迅速再覆盖上一层。

女人从车里翻找出一盒烟和打火机,斜斜地倚着车门,凉薄的唇边咬着烟的滤嘴,拇指按在火机的齿轮上,半晌也没能点亮火苗。她又按,一下两下三下,火机的齿轮与火石摩擦出细碎的金星,被落雪浇熄,却聚不成一簇安稳的光亮。

上野树停了停,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想把指尖的颤抖压抑下去,像是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些许凉意。夜风贴着地面卷了过来,裹着车轮下肮脏的雪与泥,钻进她的衣襟,她的脖颈,她的骨头缝里。烟卷已经被雪的潮气浸湿,女人紧攥着火机,金属外壳带来的冰冷紧贴着手心,竟然有那么一刹那,会让她想起另一个人手腕的触感来。

轻飘飘的,带着无法挽回的冷,最后一点点地从她的指缝中抽离。

尽管这只是一份想念,是无时无刻不发生的,与她呼吸同在的思念,她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已经不能再想下去了。

突然另一只手夺过她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嘴唇叼上一根烟,三两下便点着了火,又把火机丢还到她手里。女人抬起头,胞兄南次郎的脸就出现在近前。

“出息了,好歹也是弹琴的手,烟也点不着。”

上野树怔愣片刻,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咔哒”一声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忽而笑了:“都是久远到我自己都记不得的事了。”

越前南次郎抽出来一把伞举在两人头顶,咬着烟含混不清地努嘴:“陪我走走。”

上野树点了点头,重新披上大衣时,眼神扫过洋房对面点着明亮温暖灯光的和式宅院:“房子已经看过了吗?”

“啊,阿树选的,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越前南次郎眼皮半抬,摆了摆手,毫不在乎的模样。男人眼神聚焦到宅院后、藏在雪幕里的寺院,饶有兴趣道,“不过离得这么近就有个寺院,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上野树嗤笑一声:“喜什么喜,你难不成还要去做和尚?”

“怎么不行?”越前南次郎语调不悦,他劈手恶作剧般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反正她的发髻已经因为奔波而散乱,干脆再乱一些。

最好乱成国中时候那样,阿树轻松放趴下一群混混后,被对方挥舞的拳风带乱的头发。

果真,上野树也就侧过头来,唇边叼着半根点着明灭火光的烟,嘴角是勾着的,眼神却插满了警告的冰冷尖刀。

越前南次郎一窒,但就在下一秒,上野树弯了弯眼眸,笑问:“怎么样,和以前是不是一样?”

于是越前南次郎也笑了,手掌顺势落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发顶。轻得就像雪簌簌地落下,轻抚他们头顶的伞面。

烟卷在这冷夜烧得格外快,烟灰积了半指,蓦地落下来,烫得上野树手指一蜷,但女人眉毛也没动,只是掸了掸手指让烟灰落下。她半靠着木质围栏,看越前南次郎饶有兴趣地绕着那口大钟打转。

时间虽然已近午夜,但大晦日的夜晚又怎会静默。他们站在高点,站在时间的分界线里,俯视着人间的熠熠灯火,脸上吹过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似乎也能遥望到明年的第一场雪。

“青落那孩子,说她不恨。”

雪还在下,落在她黑色的大衣上,并不立刻化,先积着,白茸茸的一层。她也不去拂,只是又点燃了一根烟。

“可是怎么可能呢?”烟丝在她唇边烧得咝咝作响,那一点热从喉咙一直滚下去,直直地坠落到腹腔,却还是暖不过来,“就连我自己,每天每夜也都在悔恨。”

恨自己的没能在场,恨儿子宏过于纯粹的善良,恨本不该的相遇,恨丈夫的过于自责,只留她独自守在他们的家,守着这一座只剩下空壳的家。

可事到如今,该去恨谁,又该去怨谁,连她自己也变得茫然不清。

越前南次郎手执着撞木垂落在地的绳索,这件寺庙似乎已经没落,除夕这样的晚上也没能有个守岁的僧人。男人手抚在大钟的金属表面,蒙着一层阴影,泪翳一般,他怀念似的开口:“还记得以往的大晦日,我们一起去增上寺敲钟吗?”

上野树眯起了蜜糖一样的双眸:“你是指,你在寺门口被当时的女朋友误会而扇了一巴掌的那一年,还是碰巧撞见隔壁校不良少年,害我差点也被围殴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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