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病了?”
“小叔叔怎么知道的?爸爸妈妈带我去了医院,医生叔叔说了好多好多话,然后爸爸妈妈就吵架了……”
竟然是真的,陈迅竟然没说谎。梁知眼神微微一沉:“你知道自己生的什么病吗?”
陈佳乐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梁知握着车柄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他下车绕到后面把陈佳乐抱起来放到后座上,又把他的书包摘下来挂在车把上。
电动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路骑到杂乱的城中村。低矮的居民楼挤挤挨挨,电线在空中扯得纵横交错,梁知把车停在其中一栋居民楼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递过去。
“今天我来找你的事,不要跟爸爸妈妈说好吗?”
陈佳乐盯着那颗红彤彤的糖,咽了咽口水,飞快地接过来攥在手里,仰头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梁知回到百乐街时,刚把电动车停在楼下,想起家里的冰箱空空如也,便准备步行去菜市场买点菜,刚走出没几步,迎面撞见一行人。
陆柏安、林小满、铁三星、梅姐、梅小五、施泽,还有个染着黄毛的少年。
“小梁!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林小满眼尖,一眼就瞅见他,“一起去吃烧烤啊,老铁请客,今儿管够,不去白不去!”
铁三星点头如捣蒜:“对,我请客,小梁一起吧,上次就没来。”
梅姐也笑着招手:“人多热闹。”
陆柏安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兜冰镇啤酒。他的目光原本漫不经心地扫着街道两旁的店铺,在撞上梁知的那一刻骤然顿住,脚步也下意识停了下来。
梁知的视线和他撞了个正着。夕阳的碎金淌进陆柏安的眼睛里,那双深色的瞳孔被晕染得浅淡许多。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短短几秒,热浪吹乱了梁知额前的碎发,很快,他率先移开视线。
“不了,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说完,他便侧身,想从一行人绕过去。
从陆柏安身边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突然一紧。
陆柏安的掌心带着啤酒瓶渗出来的水汽,猝不及防地贴在他的手腕上,凉得他猛地一颤。
“为什么不去?”
“……说了,有事。”
“你最近在躲我?”
陆柏安这句话时,两人挨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痒意,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梁知的耳尖不受控地漫开一层浅浅的薄红,他没接话,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冰。”
陆柏安的手倏然松开,掌心残留的凉意却像是烙在了他的皮肤上,久久不散,他看着梁知微微泛红的耳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
梁知垂着眼,沉默几秒,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一行人:“那我一起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铁三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才让梁知突然改变主意,但还是笑嘻嘻道,“人多才热闹,走了走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梁知和陆柏安落在最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没躲你。”梁知先开口。
陆柏安侧过头,视线掠过他的脸,顿了顿:“病好了?”刚才摸的时候,好像没有上次那么烫了。
“嗯,差不多了。”
“大福咬坏了我的拖鞋。”
“你在微信里说过了。”
“毛豆昨天睡了十二个小时。”
“你也说过了。”
陆柏安闭上嘴,一时没了声。两人并肩走着,前头的喧闹声隐隐传来,衬得后面有些安静。
梁知打破沉默:“为什么突然这么多人一起吃烧烤?”
“庆祝铁三星和梅姐脱单。”
梁知一怔:“他们在一起了?”
“嗯,前几天的事,我和林小满今天才知道。”
梁知回过神:“挺好的。”
王二烧烤摊支在街边的老槐树下,到了地方几人熟门熟路地往最里头那张长条桌坐,老板远远瞧见,扬着嗓子招呼:“老样子是吧?马上就好!”
没多久,烤串就端上来了。油光锃亮的羊肉串、五花肉串滋滋地冒着热气,暗红色的肉上撒满了金黄的芝麻和鲜红的辣椒粉,边缘烤得微微焦脆。
梁知和陆柏安并排坐着,他拿起一根羊肉串轻轻咬了一口。鲜嫩的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带着炭火的焦香和孜然的香气,烫得他下意识地微微眯眼。
炭火越烧越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烤架,油脂滋滋地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阵带着香气的白烟。
陆柏安弯腰从塑料袋里拎出啤酒,依次分发给众人。
林小满看向对面的黄毛少年:“周清……”他顿了顿,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两下,愣是想不起后面那个字。
施泽淡淡道:“周清然。”
“对对对!周清然!”林小满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小然弟弟,你成年没有啊?能不能喝酒啊?”
“成年了好吧。”周清然嘴一撅,胸脯挺得老高,抓起桌上的啤酒瓶就往嘴里灌,“爽!”
满桌人都笑出了声,林小满耸耸肩,瞥见梁知面前的啤酒一口没动,只是低头慢慢啃着烤馒头片。
“小梁你不喝啊?”
梁知抬眼,目光落在那瓶泛着冷气的啤酒上,沉默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喝还是不会喝?”
“没喝过。”
这话一出,满桌瞬间安静了一秒。铁三星手里的铁签啪的一声掉在桌上,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从小到大,一滴酒都没喝过?”
梁知对上众人诧异的目光,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嗯。”
林小满一把将啤酒凑到他手边:“那你今天一定要试试,这啤酒不烈,跟喝甜饮料似的,保准你喜欢。”
梁知看着面前那瓶冰得结了一层水雾的啤酒,扫过满桌人期待的目光。他没有推脱,拿起开瓶器撬开瓶盖,啤酒沫“滋”地冒出来一点。他学着几人的样子,轻轻地抿了一口。
麦芽的苦涩混着淡淡的清爽在舌尖散开,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怎么样怎么样?”林小满凑过来追问,胳膊肘还撞了撞他的小臂。
梁知舔了舔唇角,舌尖上还留着点余味,如实道:“有点苦。”
“哈哈哈有点苦就对……”铁三星大笑,话才说了一半,只听“砰”的一声轻响,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梁知背脊微微弓着,头靠在桌上,额头紧紧抵着桌面,一动不动。
桌上的人瞬间安静了几秒。炭火噼啪作响,烤架上的肉串还在滋滋冒油,衬得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有些突兀。
周清然捧着脸颊,一口咬掉施泽递过来的肉,先低低“哇”了一声,又眨了眨眼:“小梁哥这是……一杯倒啊?”
林小满也傻眼了:“小梁?你没事吧?”
梁知没应声,依旧抵着桌面一动不动。
陆柏安放下烤串,伸手揽住梁知的胳膊,缓缓把人扶起来,“梁知?”
梁知随着他的动作慢慢起身,眼睛闭得紧紧的,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影。脸颊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整个人靠在陆柏安的手臂上,像没了骨头似的。
铁三星瞪大双眼:“真醉了,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不能喝的人。”
陆柏安冲众人颔首:“我先送他回去。”
“行。”林小满挥挥手,又补了一句,“那你送完了再过来继续吃啊。”
陆柏安应了声“嗯”,低头看向怀里昏昏沉沉的人:“能自己走吗?”
梁知还是没吱声,脸颊红扑扑的,嘴角无意识地抿了抿,鼻尖蹭过陆柏安的脖颈,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麦芽香,烫得人皮肤发痒。
陆柏安眼神微微一闪,干脆半蹲下身,伸手揽住他的膝弯,稍一用力,就将人稳稳地背在了背上。梁知的重量压下来时,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距离瞬间拉近,近得他能清晰感受到颈后拂过的温热气息,带着麦芽的淡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烫得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走到半路,一阵风吹过,吹得沉睡中脑袋歪歪靠着肩头的梁知睫毛轻轻颤了颤,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自己条像晃悠悠漂在河面上的小船,昏沉的意识醒了几分。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像是蒙着一层雾,只能模糊瞧见头顶掠过的路灯光影,昏黄的、一圈圈的,晃得他头晕。
他动了动手指,才发觉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胳膊虚虚地圈着对方的脖颈。
“陆柏安……”
“是我。”
掌心无意识地攥紧了陆柏安的衣服,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能隐约感受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接一声,透过布料传过来,敲得梁知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咚咚地撞着胸腔。
声音好大,好吵。
这个念头刚落,他眼皮一沉,指尖松了松,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路很近,用不了几分钟。陆柏安熟门熟路地拐进居民楼,停在熟悉的门前。
他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板,敲了半天门内却毫无动静,只好侧过身把身上的人放下来。
梁知软得像没骨头,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陆柏安耐着性子伸手在他的裤兜里摸索,摸到冰凉的金属质感时才松了口气。
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却空荡荡的没见半个人影。
陆柏安重新背起梁知抬脚往里走,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唯一的卧室门前,再次腾出一只手拧开门,没来得及看清屋里的陈设,就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