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汽水咬到舌头了吗。
俞璟阳看着他马上恢复的表情,更好奇了,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你怎么啦。”
“想到了些事情。”宋子谭音色如常。
俞璟阳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但好奇还是有一点的,毕竟他很少见到宋子谭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抬眼看一下对面的人,又很快闪开目光,再重复。一副好奇的小猫样。
宋子谭看了他一会儿,觉得有些可爱,便开口牵出一个新话题。
“你要听听回响的故事吗?或者……它名字的由来。”宋子谭温和地看着他,语气带着蛊惑,“我刚刚突然想起,但是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想不想听呢?宋子谭朝他眨眼睛。
俞璟阳向来对‘由来’这种故事有足够的耐心,他喜欢听故事,因此他很快答:“我想听。”
“好的哦。”宋子谭笑着点头,开始了讲述——
“我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被他们送回了夕城,我爷爷奶奶那里。那片生活的都是老人,很无聊。我爷爷奶奶也很无聊,还很顽固…让他们养的金毛完全相反!是那里最有趣的生物了!”
那只金毛就是回响的妈妈。叫——千灯。
名字是老两口取的,寓意着点千盏灯,通万家光明。
千灯也确实和它的名字一样,点起了那里几十户老人的灯火。有它在,老人们平淡的生活里,每天都会泛出不同形状的波纹,颇为热闹。
千灯听得懂很多指令,大多都是老两口没教过的,是它自己通过观察学会的。精得很。
老人们腿脚不方便,需要时还会呼一声它的名字,让它帮忙把东西送到指定的人手里。千灯每次都能送对。因此深受那片老人们的喜爱。
宋子谭正式和千灯建立起深厚感情的那年,千灯已经七岁了。
因为小时候的那件事,他一直和爷爷奶奶有隔阂,每次回来也不久呆,住得久了他就会说自己先回家。老两口也因为拉不下面子去给孙子道歉,才一直脱到初中。
直到初三毕业那年,宋临海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把人给硬塞到爸妈家。不过宋子谭也没想着跑,没几天就和家里的那条狗玩到了一块。
往年回去都是把千灯当玩具,闲来无事的时候逗一下,也不会有什么留念。但那次走的时候,宋子谭破天荒的问了林黎晓一句:“妈,我们能把千灯买走吗?”
好家伙。
和俩老人的关系没缓和,反而和狗的先好上了,还要买回去。
宋临海无语,否绝他:“不行。千灯已经步入老年阶段了,不适合养在城里。而且它也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了,你带不走的。”
宋子谭听了,默默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千灯,没再提。乖乖认命了。
但是后来,每到有长假和小长假的时候,他都会去老宅住一小段时间。次数多了,交流也无可避免的增多了,关系也就自然而然缓和了些。
可是没有道歉和原谅的相互抵消,那层膜就依旧还在。
初二节年,爷爷先走了,留下了奶奶和千灯。
宋子谭被从学校请假接过来,也没来得及见老人最后一面。宋子谭当时没哭。丧事办完后,大人们包括宋余茜都跟去了下葬队伍,由于宋子谭年龄太小,就被留在了家里,和千灯一起。
千灯还是和那年暑假一样,在他哭的时候去拱他,去扒拉他,围着他哼哼叫。那时他还能笑着推开它,但现在笑不出来了,也推不开了。
他把千灯抱进怀里,箍得很紧,泪水无声地浸入千灯温暖厚实的皮毛。再从它的毛发里穿出他压抑的哭声。
老宅里静悄悄的,现在还是清早,周围听不见别的声音,脑子里却在播放那些回忆的喧嚣。
后来,有了失去,就懂得了珍惜。
奶奶也很老了,宋子谭向他们的思想认输,并在心里斥责现在的教育。
什么道歉和原谅。他们那代人或许根本没学过这套,也并不适用。
宋子谭抛开那点残余的一丝厌恶情绪,完全接纳了这个剩余的人。但是,奶奶却先跟他道歉了——
老人脸上早已布满了皱纹,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拭不去的白翳,始终都戳不破。她虚虚地开口:“那时候啊,是我不好,是我提出让你去学艺术的,不要怪你妈妈……余茜做的事…我后来也都知道了。虽然这么说很不讲理,但还是,请你——原谅你的姐姐,不要怪她们。要怪就怪我吧。”
“你跟我们不亲热,我们也一直知道原因,但是吧,就总想着…交给时间。时间也许能化解一切。”老人停顿了下,“但没想到你这么倔……跟你的妈妈小时候一个样。”
说到这,老人又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继续道:“以前听姥姥说过。说你妈妈小的时候啊,就想学画画。但你姥姥觉得没前途,说,‘画画能挣几个钱啊?别到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老人学着当年的腔调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再开口时,语气感慨:“当时是小学,你姥姥以为她放弃了呢,谁知道她初三的时候又开始提了,跟你姥姥说,她还是喜欢画画,说,让她试一下,让他们信她一次。”
“但当时也不是很富裕,哪敢拿孩子的前途开玩笑啊?你姥姥就说,让她先读完书,等工作稳定了再去琢磨爱好。但是你妈不肯呐,初三报考瞒着他们报了个艺术学校,还真被她强过去了。你姥姥姥爷看她真这么坚定,就随她去了。开始出钱出力地支持她。”
“你妈也争气,一边准备艺考一边准备高考,最后考了六百多分,上了一所顶尖的艺术学院。”
奶奶看着孙子,释怀般地笑了笑:“但是啊,她其实从初中就开始赚钱啦……上高中那会儿也已经在互联网上有了点知名度。掀起了一小片海浪。所以考上了大学以后,后面都顺风顺水的,很快就闯出了点名头。你姥姥姥爷当时跟我讲啊,说幸好当初没有掐灭她梦想的火光,让它飞了出去。”
“不然,可能就是毁了好几个人了。”老人笑着摇头,对宋子谭说:“你也一样。”
“我们都以为你忘记了,不记仇,毕竟小孩子都不记事嘛。谁能猜到你一直记着呢。那现在和你道歉,算晚吗?”
宋子谭听得入了神,故事却戛然而止,他这才恍惚地抬起头,望向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