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萧弋问小初愿不愿意陪他和朋友们去吃个饭,鬼使神差的,她竟答应了。
余萧弋似是没想到她会答应,待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简直像港岛入了春似的,随意一个眼波的流动,都是一派春和景明。
小初愕然看了他片刻,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直至回房间洗澡的时候她还在问自己,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明刚刚那帮人一听见他同她讲普通话,看她的目光就从打量变成了审视。
有些东西不是她太敏感,而是她数学太好,比常人更能感受到25%和75%的区别。
黄亦玫曾教她,评判一个人是否能做朋友,要先去看他本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底色永远比他对她好与不好更重要。
宁可要君子的淡漠,也不要小人的殷勤。
余萧弋刚刚那句「去北京的秋天找她」带给她的惊悚感,简直无异于要给她介绍工作去缅北……
她和叶子瑜好歹还算从小一块长大的,这么多年的友情都没有转化为爱情,他余萧弋才认识她两天,是怎么做到热情得像画上面岸边那棵树一样,恨不能把浑身的叶子都化成流星雨落向她的。
他又凭什么觉得她会像水里那棵树一样张开双臂热烈欢迎他。
就凭他长得好看吗?
她要只图好看,让她爸把她喜欢的男明星请回来给亦方做代言人岂不是更简单直接?
小初笑自己,她什么都像她爸妈,唯一没遗传的,大概就是他们身上的浪漫主义弊病了。
时间太短,她还看不清余萧弋的底色,但她相信,他身边大部分的朋友什么样,他大概率也什么样。
没有人会超脱环境。
想明白这一切的小初并没有更安心,反而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在给他机会,让他证明他是她可以成为朋友的人了。
换了条简约的小裙子又化了个淡妆,小初就出了门,这一次,换成他等她。
“方太初,你好漂亮。”见她第一句,余萧弋就把心事出卖了个彻底。
小初愣了愣。
和她认识的那些内陆男生都不同,余萧弋的气质似是兼具了东西方的含蓄与直白,总给人一种既高智干练又矜持温柔的矛盾感。
此刻的他直白得简直让人心惊,小初低头看了下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样可以吗?我看你那些朋友穿得都挺讲究的,我也不好太随意。”
余萧弋不假思索,“非常可以。”
小初稍稍心安,而后又解释,“只不过我的衣服都不贵,你也知道的,内地的风气比较务实,尤其我又长在海淀,那边满大街随便一个拎超市购物袋的大爷,都可能是个院士。”小初大笑,“不过他们都说我们海淀土。”
余萧弋满眼温柔,“穿搭基础,人就不基础。”
小初瞪大眼睛,“余同学,你还玩内地的互联网呢?”
余萧弋骄傲地挑了挑眉:“我妈妈哈尔滨人。”
这下轮到小初震惊,“啊?那你们家是?”
余萧弋说:“后面再慢慢和你说。”
小初点点头,心里对他的好感又进了一层。
她说她怎么总是不自觉对他放下防备呢,原来是因为两人身上都有一半的东北血统啊。
又想难怪他会长得那么高,上次她回延吉陪奶奶的时候还想顺便去一趟哈尔滨的,只是苦于没有人同行,或许,下次可以跟他一块去。
两人到餐厅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一大半。余萧弋给两边的人做了介绍,大家互相打了招呼,小初就坐下来一边吃东西一边听他们聊天了。
对方人太多,而且每个人都是既有中文名又有英文名的,小初其实并没有太记住谁是谁,好在他们对她也很冷淡,并无和她交谈的意思。
小初最欣赏的就是香港人的边界感,没人找她尬聊,她反而可以好好享受享受音乐和美食。
这是一家法式餐厅,能开在绮丽,菜品和格调自不必说,但小初从小到大法餐吃得太多了,也就觉得泛泛,并没有很惊艳的感觉。
餐厅内中国人和外国人参半,碍于着装要求和社交礼仪,大家都很优雅端庄,连讲话声都放得很轻。
香港人讲话很有意思,粤语中掺着英语,英语发音音调又做了本土改良,听起来就特别锻炼耳朵,小初语言天赋还可以,半听半猜倒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无论哪的人凑一块都不能免俗,聊着聊着八卦就要开始暗戳戳地炫耀了。
她听见他们先聊了会度假海岛上的风光,又从IG上某个富二代网红,自然而然聊起了包包,坐小初对面的爱马仕姐吐槽不在现场的某个人,被SA耍成小丑,配货配了一堆破烂回来,送家里佣人都不定怎么被嫌弃。
又有人聊起她六十几岁的爸养在加拿大的二房,今年又生了第四胎,家族信托分钱的队伍日益壮大,真是可喜可贺。
其他人义愤填膺,纷纷附和。
然后又聊起谁的姐姐在澳洲刚生了小朋友,众人看着照片一阵感慨好cute,头发也cute鼻子也cute安抚玩偶也cute,又大骂姐姐的婆婆,小朋友刚生出来就开始催生,说什么最好凑个球队出来家里才热闹。
最后说起某几只股票,本想试试水的涨势一路高歌,最看好的那一只反而差点赔掉底裤。
又抱怨余萧弋,假期独来独往都不理大家,一点义气都无。
余萧弋也不解释,只淡笑:“我错了,今天我请好了。”
某人说:“当然你请,你这美人相伴春风得意的。一个星期之前还信誓旦旦自己没有女朋友,方小姐该不是你从哪里短租过来骗我们的吧?”
余萧弋听了立刻冷了脸,“你再胡说一句,从此后别说认识我。”
那人悻悻,不再吭声。
余萧弋紧张地看向小初:“对不起啊,铭仔这人平时就爱开玩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小初弯了弯唇,教养极好:“没关系,他大概率是暗恋你,所以才会这么紧张你身边的朋友。”
余萧弋嘴角一抽。
那个叫铭仔的一听不干了,“我才不是Gay!”
小初懒得理他,低头喝了一口红茶。
嗯,他们家今天也就这红茶还可以。
其他几个人听了又玩味打量了小初一遍,似是碍于余萧弋的面子,也没说别的,只彼此交换了个不可言说的眼神,就聊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小初听得意兴阑珊,脑子里对这群人的画像也逐渐清晰。
他们彼此间很熟,甚至可能比她和叶子瑜认识的时间还长。
都是一群吃喝不愁的富二代,家里至少中产以上。英语夹着粤语说的是常年在国外的,粤语夹着英语说的是还没出去但估计也快要出去了的。
整个聊天的过程中余萧弋倒是还算安静,大多数时候扮演的都是倾听者的角色,而且她明显感觉他心不在焉,好像更多关注的都是她的感受。
诸如她能不能接受这里的食物,会不会觉得闷,冷气有没有太冷。
小初突然很好奇,他一个开平民车的,是怎么和这帮人混到一块去的。
“对不起啊,他没什么文化,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往心里去。”他贴着她的耳朵解释道。
他突然的靠近让小初瞬时红了脸,往旁边躲了躲,小声说道,“你不要太近,我能听见。”
他笑:“我当然知道你能听见,我是怕他们听见。”
小初直白地说:“那你们是不是真朋友啊。”
她跟叶子瑜,可是即使不能亲嘴还能斗嘴呢。
“你不懂,香港很小,很多东西盘根错节。而且……”余萧弋公正地说:“他们骨子里都不坏,虽然娇纵,但也义气。”
小初不置可否。
只问他:“刚他们聊留学的事你怎么不搭腔?你没打算出去吗?在你们这,没有海外教育背景很难立足吧?”
余萧弋不答反问:“那你呢?没想过出去吗?”
小初一怔,“我?我肯定不出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