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瞻微摇头,“我是无神论者。”
钱阿姨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失望。
“那样也好,只要能找到心灵的寄托,信什么都好。”
“虽然我不信神,但我相信……有很多相遇是上天的安排,而不仅仅是选择。”
他在这一瞬间回想起很多瞬间。
有关父亲、母亲、纪星河,还有陈终绪。
“是啊……”钱阿姨笑笑,“能活到现在就不错啦。遇到了这么多好人,心怀感激与善念,知恩图报,才能让世界更好啊。”
三人离开礼拜间,又看到护士小郑带着田婆婆过来。
田婆婆也坐着轮椅,手里拿着个十字架,向他们点头示意。
看来……信仰在这里还是很重要的。
至少是在生死大事面前,信仰成为了一道连通生死的光。
.
陈终绪循声来到祝爷爷的病房,他的同事何大夫及护士小迟也在。
“祝爷爷的情况不太好,翻身的时候出现了严重的谵妄和癫痫,刚推了支安定,先镇静下来,我也让人联系家属,尽快安排见面,别留遗憾。”
陈终绪给祝爷爷简单查体后重新盖好被子,仔细掖好被角。
老爷子八十一了,是前段时间刚来的,因为结肠癌合并肠梗阻切掉了肠子,做了个造口,后来肾脏又出了问题,下肢水肿溃烂,差点因为感染过世。
经历过ICU的老爷子不想再经受那种鼻子里插管,反复摩擦的疼痛,也不想被捆绑着,在滴滴的仪器中惊恐地度过最后的时间,出了ICU就要求回家。
回家之后没有得到足够的照料,身上生了褥疮,他想要自杀——却连路都走不了,刀也拿不动,又不肯放煤气连累他人。
直到被身心俱疲的女儿瞒着其他家人,把人送到安宁病房。
“爸,我并不是不爱你,我只是太累了,我的工作,我的孩子、孙子,我都放弃了很多,我不知道怎么照顾你,对不起。”
老爷子的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与女儿交握的手指微微弯曲。
陈终绪与何大夫一同与祝女士聊了很久,给老爷子打上了消除水肿,减轻疼痛的药物,又吸了痰,老爷子居然能发出声音了。
“不怪……不想……连累你……”
女儿一直压抑着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病房失声痛哭。
“不哭……”
陈终绪忽然想起了以及已经去世的爷爷。
——那时他遭了好大的罪。家里微弱的呻/吟与喘息持续了好长时间,却因为乡村落叶归根、遗体要完整的风俗,独自被困在烧得暖暖的炕头。
一直到没有声息,仍旧睁大着浑浊的眼。
他们说,亡者最后一口气会传染,不让小孩子进屋。
明明……可以有止疼的扩张气管的药物,让他像祝爷爷一样,还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想法,还能握住后辈的手。
但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死亡,也是唯一一次死亡,没有再化解遗憾的机会。
“如果症状控制不住,可能得推到临终关怀室了。”何大夫帮祝爷爷整理好头发,和护士细心擦去他褶皱皮肤上的汗水和泪水。
“对了,那个小朋友。”
陈终绪抬起头,等着何大夫继续说下去。
“他很喜欢你。那次你休息,他说,希望你和他的哥哥,能陪他到最后一次睡觉。”
陪他到最后一刻。这是纪星河还没有告诉他的愿望。
何大夫说话温声细语,陈终绪几乎能想象到,纪星河趴在何大夫耳边,奶声奶气地说出这个秘密。
“他还说,如果你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关系,就去做,不管他也行。哥哥还告诉过他,只有去做,才有可能愿望成真。”
“这孩子,总是很少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好像总是笑眯眯的。”
陈终绪垂眸,心里仍然有些难过。
可是作为医生,作为朋友,作为哥哥,他能做的不多,也不可能与命运争夺纪星河。
无论是纪星河,还是祝爷爷,他们都会在不久的将来长眠。哪怕再珍惜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总会有些贪心地想,久一点,再久一点。
还想陪伴他们去往未来,带他见证疾病之外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