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消散的瞬间,矢凛奈以为会触到炼狱杏寿郎掌心的温度,或是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她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剥离——像被投入旋转的涡流,四肢百骸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胸口那道曾被无惨血液浸染的伤疤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与她自身的日轮刀血气纠缠、冲撞,最终撕开一道幽蓝的裂隙。
周遭的一切都在崩塌。
炼狱家的廊柱、蝶屋的紫藤花、炭治郎婚礼上飘落的花瓣……
所有记忆里的画面都化作碎片,被裂隙中涌出的暗流吞噬。
她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那是无惨残留的邪恶力量与她日之呼吸本源的激烈对抗,两种极端的能量相互湮灭,又在湮灭中催生了更恐怖的撕裂力。
时空像块被揉皱的纸,在她眼前层层叠叠地折叠、破碎。
失重感骤然消失时,矢凛奈重重摔在一片泥泞里。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袍,刺骨的寒意顺着衣襟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牙关发紧。
她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抬手抹掉脸上的污泥,视线所及之处,却是完全陌生的景象——没有记忆里平整的参道,没有依山而建的精致木屋,只有连绵起伏、覆盖着暗绿色苔藓的断崖,崖壁陡峭如刀削,缝隙里偶尔渗出黑色的汁液。
崖下是一条奔腾咆哮的黑色河流,河水裹挟着枯枝、碎石,还有些看不清形状的残骸,翻涌间散发出一股浓重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连光线都显得浑浊不堪。风从断崖深处刮来,带着挥之不去的腐臭,那味道比战场上最浓的血腥味还要刺鼻,闻得人胃里一阵翻搅。
“咳……”矢凛奈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指缝间渗出的血滴落在泥泞中,没有立刻晕开,反而泛起一圈诡异的紫黑色。
那道被无惨血液浸染过的旧伤还在灼烧,痛感比之前更甚,感觉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皮肉下游走、啃噬。
日轮刀还插在身侧的泥地里,刀鞘上的金纹黯淡了许多,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却依旧能感觉到刀柄传来的微弱震颤。
矢凛奈握住刀柄,借力站起身。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断崖、黑河、铅灰色的天空,心脏猛地一缩——远处的断崖顶上,隐约可见几处歪斜的木牌,木牌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驱邪的咒印,却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淡淡的红痕,在灰绿色的苔藓间显得格外诡异。
她沿着泥泞的河岸往前走,脚下的淤泥深及脚踝,每抬起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鞋履早已被污泥浸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木枝干扭曲,叶子是暗沉的墨绿色,毫无生气。林边有座破败的神社,鸟居的柱子断了一根,另一根也歪斜着,靠在身后的残垣上,柱身上刻着的“伏魔”二字被厚厚的血污覆盖,只能依稀辨认出模糊的轮廓。
神社的石阶上坐着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身形单薄,衣服上满是破洞和污渍。他怀里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正低头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反复打磨刀刃,动作机械而用力,火星溅在他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听到脚步声,少年猛地抬头,露出一双警惕的黑眸,瞳孔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安稳觉。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嘶哑,握着短刀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刃微微抬起,对着矢凛奈的方向,“是……‘那些东西’派来的?”
矢凛奈停下脚步,注意到他脖颈左侧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约莫指节长,还在缓慢地渗着血,伤口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青黑色,显然已经开始中毒。
她放缓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我只是路过。”
少年死死盯着她,目光从她沾满污泥的脸扫到她胸口渗出的血迹,最后落在她腰间的日轮刀上,突然瞳孔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你有‘斩鬼刀’?”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握着刀的手也开始发抖,“你是……‘猎鬼人’?”
“斩鬼刀?”矢凛奈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日轮刀。
这个称呼比“日轮刀”更古老,似乎在以前和悲鸣屿一起打坐时听他提及过。
她点了点头,如实回答:“我是鬼杀队的成员。”
“鬼杀队……”少年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空洞了一瞬,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里却满是绝望,“原来真的有啊……可你们来晚了……村子里的人都被‘鬼’吃光了……”他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脸上的泥水,“我爹娘……妹妹……都被拖走了……昨天晚上……就在我眼前……”
矢凛奈的心沉了下去。
从少年的衣着样式、神社的破败程度,还有那声原始的“斩鬼刀”称呼来看,她所处的时代,恐怕比她的时代古老得多。
“现在是什么年代?”她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平安时期。”少年回答,声音依旧沙哑。
平安时期。
这里没有完善的呼吸法传承,没有蝶屋精制的药物,甚至连对抗鬼的基本常识都可能极为匮乏——
少年脖颈上的伤口就是证明,那分明是被鬼袭击过的痕迹,却没有任何处理,任由毒性缓慢蔓延,若是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伤。”矢凛奈蹲下身,视线与少年平齐,指着他脖颈的伤口,“被鬼咬过?”
少年瑟缩了一下,像是被触碰了最痛的地方,身体抖了抖,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开始发颤:“昨天晚上……它闯进来的时候……长得像头牛那么大……却长着两张脸……牙齿像锥子……”他的眼神涣散,显然是陷入了恐惧的回忆。
矢凛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这是香奈乎给她备的应急药,里面掺了紫藤花的粉末,对抑制鬼毒有一定的作用。她小心地倒出一点药粉,动作轻柔地撒在少年的伤口上:“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响。少年痛得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死死咬着牙,没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黑眸里的恐惧淡了些,多了几分隐忍。
等疼痛缓解些,他看着矢凛奈掌心剩下的小半包药粉,眼神里多了些好奇和试探:“这是什么?”
“能抑制鬼毒的药。”矢凛奈将剩下的小半包递给他,“每天敷一次,或许能撑下去。”
少年接过药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白了,像是握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抬头看着矢凛奈,黑眸里蒙着的死气散了些,终于有了点微弱的光:“姐姐,你能……帮我报仇吗?”
矢凛奈看向铅灰色的天空,远处的断崖上传来几声诡异的嚎叫,声音尖利,不似任何已知的野兽,带着一种非人的疯狂。
她握紧了腰间的日轮刀,刀柄的震颤越来越清晰,频率也越来越快。
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无惨的血与她自身的血气仍在纠缠、冲撞,带来一阵阵眩晕——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找到回去的路。
但她知道,只要还握着这把刀,只要还能呼吸,就不能让眼前的绝望再继续蔓延。那些逝去的人,那些正在被黑暗吞噬的生命,都需要被拯救。
“告诉我,那只鬼在哪里。”矢凛奈的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金红色的日轮刀在她手中缓缓出鞘,刀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我会斩了它。”
少年看着那道金红色的刀光,愣了愣,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讲过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手持太阳之刃的勇士,会在最深的黑夜里斩杀恶鬼,守护人间的黎明。
他猛地站起身,虽然双腿还有些发软,却站直了身体,指着断崖深处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在那边!穿过那片林子,有个瀑布!它就躲在瀑布后面的山洞里!”
矢凛奈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断崖深处。
脚下的泥泞依旧粘稠,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风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之前的腐臭。但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日轮刀的光芒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映在泥泞与黑石之间,在这片荒芜的平安大地上,留下了属于鬼杀队的、最早的一道痕迹。
-
深夜,瀑布的轰鸣震得耳膜发颤,水雾在断崖间弥漫,沾在矢凛奈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她握着日轮刀的手心沁出薄汗,刀刃上的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忽明忽暗——那是日之呼吸的力量在与周遭的鬼气相抗,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漂浮的、细碎的恶意。
“就在……就在里面。”少年躲在她身后的岩石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指向瀑布中央的一道暗缝。
水流撞击崖壁的力道极大,卷起的水雾几乎遮蔽了视线,但矢凛奈还是看清了那道暗缝边缘的抓痕——深陷在岩石里,边缘泛着青黑色的腐臭,显然是鬼的利爪留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日之呼吸的气息沉至丹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