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光阴在风啸中悄然滑过。他们走过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踏过黄沙漫天的戈壁荒原,看过雪覆千峰的北国风光。
二十岁的童磨,身姿挺拔如松,束在脑后的雪白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的侧脸线条清俊,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流转着七彩的光晕,看矢凛奈时,总会不自觉地带上几分依赖和亲近。
而矢凛奈,仿佛被时光遗忘在了初见的那一刻。她的脸庞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越发沉静,偶尔泛起涟漪,也是因为童磨的某个举动,或是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唯有她偶尔抚过腰间剑柄的指尖,那层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比十年前又厚了几分,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这些年,童磨从矢凛奈口中,断断续续地知道了一些关于她的秘密。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一种叫做“鬼”的可怕生物,它们以人血为食,畏惧阳光,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和自愈能力。他也知道,矢凛奈曾经的使命,就是斩杀这些恶鬼。
每当听到这些,童磨都会忍不住想象那些画面。想象矢凛奈挥剑的样子,剑光划破黑暗,与那些形态可怖的恶鬼厮杀;想象她或许也曾受伤,也曾在绝境中挣扎;想象她身边曾有过一群同样怀揣着信念的同伴,他们一起在血与火中前行。
他不敢细想,那些画面太过沉重,让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口发紧。他只能更紧地跟在她身后,努力学习她教的一切,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强,强到可以成为她的依靠,而不是永远被她保护。
这日,他们在一处山脚下的小镇歇脚。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两人坐在客栈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童磨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那现在还有鬼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虽然知道矢凛奈说过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担心,那些可怕的生物会不会突然再次出现。
矢凛奈闻言,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顿。她抬眼望向远处的群山,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林,落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有。”
童磨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眼神里带上了警惕。
矢凛奈转过头,看到他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但是她不伤人。”
童磨有些疑惑。
矢凛奈的语气柔和了些:“她和那些害人的恶鬼不一样,她一直在寻找变回人的方法,已经找了很久很久了。”
童磨眨了眨眼,七彩的眸子里满是好奇:“变成人?鬼也可以变成人吗?”
“不知道。”矢凛奈摇了摇头,“但她一直在努力。”她想起了珠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与疲惫的眼睛,“或许有一天,她能成功。”
童磨沉默了,他从矢凛奈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尊重,便也觉得,那个叫珠世的鬼,肯定是善良的存在。
这些年,童磨话渐渐多了起来,却总在矢凛奈面前带着种不自觉的依赖。
他会在她练剑时默默递上水囊,会在她追查线索时细心记下沿途标记,会在篝火旁看着她的侧脸出神,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了感激、依恋,还有些莫名悸动的情愫,他将她视为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支撑他走过漫长旅途的全部意义。
这夜,他们在山中猎户家借宿,帮着猎户处理了伤人的熊罴。
晚饭后收拾杂物,童磨转身时不慎撞翻了木架,矢凛奈伸手去扶,两人肢体相触的瞬间,童磨的手臂僵硬了一瞬,耳尖悄然泛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矢凛奈收回手,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模样,心中忽然明了。这些年的朝夕相处,她不是未曾察觉他的变化,只是不愿点破这份掺杂着依赖的懵懂。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沉默的侧脸。矢凛奈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温和:“童磨,你长大了。”
童磨猛地抬头,七彩的瞳眸里闪过一丝紧张。
“你对我的感情,我大概能明白。”矢凛奈看着跳动的火焰,语气坦诚,“但你要知道,你把我当成了港湾,是因为我带你走出了那个牢笼,给了你从未有过的关怀。这不是爱情,只是长久以来的依赖和习惯。”
童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确实不懂,他对人类的感情从一开始的全是痛苦挣扎到矢凛奈对他的影响,慢慢能理解人类的喜怒哀乐,但对矢凛奈的感情……他始终不知道是什么。
矢凛奈看着他茫然的样子,忽然想起了炼狱杏寿郎,那个总是像太阳一样炽热明亮的男人。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带着些许遥远的怀念:“我到过一个人,是个很温暖的人,像火焰一样,永远燃烧着自己,照亮别人。”
她很少提起过去,童磨听得格外认真。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起来。会为他的笑容而开心,为他的危险而担忧,会想和他一起看遍世间风景,会希望时间停留在相处的每一刻。”矢凛奈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回忆,“那才是男女之情,是两颗心相互吸引,是想要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冲动。它很美好,也很纯粹。”
她看向童磨,眼神里带着期许:“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总有一天,你会遇到那个让你心跳不止、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到那时,你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了。”
童磨怔怔地听着,心里那团模糊的情愫似乎清晰了些。他看着矢凛奈,这个陪他走过漫长岁月的人,她的存在早已超越了喜欢或依赖,更像是……家人。一种比爱情更安稳、更深厚的牵绊。
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迷茫散去不少:“我好像……有点懂了。”
下山的路比来时更显崎岖,夜露打湿了石阶,踩上去滑腻腻的,得格外小心。月色如水银般倾泻下来,漫过蜿蜒的山路,将两旁的树木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像是蛰伏在暗处的生灵,沉默地注视着行人。
童磨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在他脚边铺开一小片光亮。他步伐稳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矢凛奈,确认她没有被石子绊倒。二十岁的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行,十年的风霜让他褪去了所有稚气,唯有那双七彩的瞳眸,在夜色里依旧流转着温润的光。
矢凛奈跟在后面,玄色的衣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被月光照亮的侧脸,显出几分清冷。她的呼吸平稳,脚步轻得像猫,即便在这样难走的山路上,也未见丝毫踉跄。
转过一道陡峭的山弯,眼前忽然亮起来。不是月光的清辉,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暖光,从山脚下一片低矮的屋舍里透出来。
两人都顿了顿,童磨举高灯笼,借着光看清了那间屋子的模样——不过是两间相连的平房,白墙黑瓦,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三个清隽的字:珠世堂。
“珠世。”矢凛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停下脚步,望着那盏灯火,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
自从无惨死后,他们应该有近百年没见了。
话音刚落,药铺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素雅和服的女子站在门口,鬓边簪着一朵淡紫色的桔梗花,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正是珠世。
她看到山路上的两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起温和的笑意,微微欠身:“许久不见,矢凛小姐。”目光转而落在童磨身上,见他身姿挺拔,便又礼貌地颔首,“这位是?”
童磨收起灯笼,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我叫童磨。”
他能感觉到这位女子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温和中带着沉静,让人莫名安心。
矢凛奈走上前,对珠世解释:“他是我带在身边的孩子,这些年一直结伴同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今晚下山晚了,正愁没处落脚。”
珠世笑着侧身让开门口的路:“我这药铺虽小,后院却有好几间空房,你们不嫌弃的话,就住下吧。夜里山风凉,进来暖暖身子。”
两人跟着珠世走进药铺。
屋里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标签上写着各种草药的名字。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却把整个屋子照得格外温馨。
珠世引着他们穿过前堂,推开一扇月亮门,来到后院。
后院比想象中雅致,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搭着一个小小的竹棚,下面晾着不少草药,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叶子簌簌落下。
“你们先歇息片刻,我去烧些热水。”珠世笑着说完,便转身去了厨房。
童磨打量着四周,轻声对矢凛奈说:“珠世小姐,看着很亲切。”
矢凛奈“嗯”了一声:“她是很好的人。”
不多时,珠世端着茶盘过来,给两人各递了一杯热茶。茶水里飘着几粒枸杞,喝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三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茶盏上,泛着细碎的光。
闲聊间,珠世说起自己这些年的生活,每日采药、制药、看诊,日子过得平静无波。
只是说到深处,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奈:“说起来,已经百年了啊……我还是没能研制出能让鬼变回人的药。”
“百年?”童磨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看向珠世的目光里充满了惊讶,“珠世小姐……您就是那个还存在的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