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楞在那里,一瞬间不知道该干什么,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低下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光芒。“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她轻声说,“我也害怕,可我更害怕错过你。”
不等我反应过来,她温热的嘴唇轻轻覆在了我的唇上。那是一个很重、很重的吻,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我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她嘴唇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几秒钟后,她松开了我,脸颊红得像要燃烧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飞快,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所有的逃避和抗拒,在这个吻之后都变得毫无意义。我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起了我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就像我们纠缠在一起的命运。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再逃避了,我要和她一起面对。
后来我们默默确定了关系。在高三剩下的日子里,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偷偷地在课间牵手,在放学的小路上并肩而行,分享着属于我们的小秘密。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片,即使未来充满苦涩,此刻也甜得让人难忘。
可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没过多久,我们的关系就被班里的一个同学发现了。那天我们牵手走在操场,没想到被路过的同学拍了照片,发到了校园墙上。一时间,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说我们是怪物,有人说我们道德败坏,还有人用很难听的话骂我们。
班里的同学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充满了异样和排斥。以前和我们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也渐渐疏远了我们。我和宁晚枫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可我们还是互相鼓励,没有放弃彼此。我们依然一起学习,一起放学,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密,害怕再被别人抓住把柄。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还是传到了父亲的耳朵里。那天我放学回家,刚走进客厅,就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机里有一张图片,阿姨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在学校和别的女孩子谈恋爱?”父亲的声音很严厉,带着压抑的怒火,打破了客厅的寂静。
我心里一紧,知道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客厅里响起。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我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送你去最好的学校,给你最好的生活,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你知道别人是怎么说你的吗?你让我们全家都蒙羞!”
我捂着脸,哭着反驳:“我喜欢她,这不是我的错!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会是错?”
“不是你的错?”父亲怒吼道,“你是女孩子,怎么能喜欢女孩子?这就是错!是大错特错!是违背伦理道德的!”
阿姨上前一步,挡在了我面前,对着父亲说:“你疯了!你别打孩子!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不管她喜欢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父亲愣住了,看着阿姨:“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我们曲家的事轮不着你个外人来插嘴!”
“外人?”阿姨的声音有些激动,眼眶也红了,“我以前也喜欢过女孩子,我们是高中同学,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可我家里不同意,他们逼着我和她断了联系,还逼着我嫁给了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那段日子,我过得生不如死,每天都像行尸走肉一样。我不想桴生重蹈我的覆辙,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性别根本就不是问题!”
父亲沉默了,他看着阿姨,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愧疚。
阿姨转过身,轻轻擦掉我的眼泪,温柔地说:“桴生,别怕,阿姨支持你。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用在意你爸爸的看法,只要你们是真心相爱的,就勇敢地走下去。阿姨会保护你的。”
她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给了我勇气和力量。这么多年,她一直默默照顾我,包容我,此刻又为我挺身而出,这份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虽然他依然不认同我们的关系,但也没有再反对。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芥蒂,可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和宁晚枫也重新振作起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我们想用成绩证明自己,也想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去更远的地方,过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和宁晚枫都考上了清华大学,她学了汉语言,我学了物理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们又去了学校的天台,夕阳依旧,只是这一次,我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不再有任何逃避和恐惧。我们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但只要身边有彼此,就有了乘风破浪的勇气。
大学四年,我们在清华园里继续着我们的故事。我们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排队,一起在未名湖畔散步。宁晚枫成了文学院的才女,发表了不少诗歌散文;我也在物理领域深耕,拿下了几个重要的竞赛奖项。我们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不大,却被我们布置得温馨无比。那是我们的小天地,在那里,我们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做最真实的自己。
研二那年,命运却给我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我开始频繁地感到疲惫,身上出现不明原因的淤青,血小板也极速下降,去医院检查后,被确诊为白血病。拿到诊断书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崩塌了。我看着宁晚枫强忍着泪水,握着我的手说“别怕,我们一起面对”,可我知道,这一次,或许真的要留下她一个人了。
化疗的过程痛苦不堪,我掉光了头发,瘦得脱了形,每天被恶心和疼痛折磨。宁晚枫几乎推掉了所有的事情,全心全意地照顾我。她学着给我煲汤,学着给我讲那些我曾经讲给她听的纽约的故事,学着在我疼得睡不着时,整夜地抱着我。父亲知道我不愿和他说话,但他依然爱我,他向我的银行卡里打钱,每时每刻。
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医生说,或许只剩下最后几个月的时间了。在一个阳光难得的午后,我靠在宁晚枫的怀里,轻声问她:“如果……如果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她捂住我的嘴,眼泪簌簌地掉下来:“你会好起来的,一定。”
我笑了笑,轻轻拿开她的手:“遇见你的这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算时间不多了,我也没有遗憾了。”
她抱着我,哭得不能自已。
我没有告诉她,我早就写好了一封遗书,藏在病床旁边的柜子里。我写了对父亲和阿姨的感谢,写了对这个世界的眷恋,但更多的,是对她的不舍和愧疚。我愧疚不能陪她走完余生,愧疚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生命的最后时光,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度过的。那天,我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却清晰地看到宁晚枫在床边。我好像又回到了纽约的那个午后,母亲坐在藤椅上读诗,阳光正好,玫瑰正香。我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束光,却只抓住了宁晚枫微凉的指尖。
我想说“我爱你”,却最终只化作了一声微弱的叹息。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我仿佛看到母亲在向我招手,她的身后,是一片绚烂的玫瑰园,一如我童年记忆里的模样。
人生如桴,浮浮沉沉,有些渡口,是要耗尽一生去寻找的,而有些陪伴,早已是渡我的那叶浮桴。我曾漂过悲伤的海洋,也曾抵达幸福的彼岸。虽然我的生命很短暂,但我曾那样真切地爱过,也被那样真切地爱过,这就够了。
晚枫,原谅我最终还是食言了。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能在一个没有病痛、没有偏见的世界里,再次遇见你。到那时,我一定不会再逃避,一定紧紧抓住你的手,再也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