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Q市，秋老虎来得凶猛。

明明已经过了立秋，气温却丝毫不肯让步，依然固执地维持在三十度以上。阳光烈得像要把地面烤化，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头疼。

Q大校园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热闹，鲜活，充满青春的躁动。

漫长的暑假结束了，学生们从全国各地甚至世界各地归来，拖着行李箱，带着家乡的特产，也带着一肚子假期见闻。宿舍楼里重新响起了喧哗声，走廊里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阳台上晾满了刚洗好的衣服被单，像万国旗一样迎风招展。

宿舍也迎来了全员归队。

第一个冲进门的是唐奇。他晒黑了好几个度，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和人字拖，进门就把背包往床上一扔，张开双臂大喊：“兄弟们！朕回来了！”

陈平正坐在桌前整理行李，头也不抬：“哟，唐贵妃度假归来了？这次又嚯嚯了哪片海滩？”

“什么贵妃！叫皇上！”唐奇扑过去搂住陈平的脖子，“朕这个假期，可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不对，是享尽了人间极乐！”

宋均从卫生间探出头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得了吧，我看你是晒成了炭烧乳猪还差不多。”

“你懂什么！”唐奇松开陈平，转身又开始祸害宋均，“这叫健康的小麦色！现在姑娘们都喜欢这款！”

三个人闹成一团。

被叫过来的乔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他们笑闹，心里有种久违的、暖洋洋的感觉。

这才是他的生活。平凡，简单，没有阴谋算计，没有生死危机，只有几个不靠谱的室友和一堆永远写不完的作业。

“诶，乔炎！”唐奇终于注意到角落里的他，眼睛一亮扑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在群里说一声？”

“提前几天就回了。”乔炎笑着说，“看你们都在外面玩，就没打扰。”

“打扰什么呀！”唐奇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开始滔滔不绝，“我跟你说，我这个假期可太精彩了！你还记得我之前在网上认识的那个哥们儿吗？就玩《荣耀王者》那个，ID叫‘一剑霜寒十四州’的那个！”

乔炎努力回忆，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唐奇打游戏时经常开语音，跟一个声音挺磁性的男生配合默契。

“记得。”他点头。

“就是他！”唐奇一拍大腿，“我俩假期一合计，反正都没事干，干脆面基去！他是S市的，我是Q市的，我俩折中，约在了桂林！”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你是不知道，那哥们儿现实里比网上还有意思！我们去了漓江，坐了竹筏，爬了象鼻山，还去了阳朔西街——哎呦喂，那儿的酒吧一条街，绝了！我俩差点在那儿醉生梦死不想回来了！”

陈平一边叠衣服一边插话：“你俩大男人，跑酒吧一条街干嘛？”

“你懂什么！”唐奇白他一眼，“阳朔西街那是文艺青年圣地！再说了，谁说酒吧只能男女去了？我俩那是去感受文化氛围，感受懂不懂？”

“感受文化氛围然后喝得不省人事？”宋均补刀。

“那叫微醺！微醺！”唐奇强调，然后又转向乔炎，“反正这一趟，我俩把桂林能玩的地方全玩遍了。还约好了寒假再去哈尔滨看冰雕！乔炎，下次你也一起来啊，人多热闹！”

乔炎笑着摇头：“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别啊！”唐奇不依不饶，“说说你，假期干嘛去了？在家写小说？还是又接了什么活儿？”

这个问题让乔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沉默了两秒，才轻声说：“去了趟B市。”

“B市？！”唐奇眼睛瞪得溜圆，“我靠！首都啊！大城市啊！怎么样怎么样？好玩吗？天安门去了没？故宫去了没？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你去了没？”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乔炎张了张嘴，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B市的画面——

但不是唐奇说的那些名胜古迹。是那个老旧的公寓，浴室镜子里的模糊身影；是康和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是北森疗养院的花园，王钉不怀好意的眼神；是废弃工厂的火焰，萧承把他托上窗台的手；是股东大会上那些复杂的目光，萧齐疯狂的笑声……

一幕幕，清晰得可怕。

“乔炎？乔炎？”唐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问你话呢，B市好玩吗？”

乔炎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不好玩。”

“啊？”唐奇一脸不信，“怎么可能！B市诶！那么多好玩的地方！”

“我是去打工的，”乔炎低下头，整理桌上并不凌乱的书本，“不是去玩的。”

这话半真半假。去B市的初衷确实是为了“打工”——帮萧承找回记忆，夺回集团，说起来也算是一种特殊的工作。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早就超出了“打工”的范畴。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唐奇脸上的兴奋褪去，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发：“哦……打工啊……”

他这才想起来，乔炎的情况和他们不一样。陈平和宋均家里条件都不错，唐奇自己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父母都是公务员，供他上学吃喝玩乐绰绰有余。可乔炎……他父亲再婚后基本不管他，学费靠助学贷款，生活费全靠自己打工和写小说赚。

假期别人都在旅游玩乐的时候，乔炎在奔波打工，这不是第一次了。

陈平咳嗽了两声，打破尴尬的气氛：“唐奇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人家乔炎这叫有远见，大四了，该想想实习和工作的正事了。”

“就是。”宋均也接话，“咱们这校园生活啊，其实时间不长了。再过一年就毕业了，到时候各奔东西，想再这么聚在一起都难。”

这话一说，宿舍里的气氛忽然有些伤感。

唐奇也不闹了，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是啊……大四了。我爸妈天天催我考研，说现在本科不值钱，得读个研才有竞争力。可我哪有那心思读书啊？我就想赶紧工作，自己赚钱自己花，多自在！”

“你想得美。”陈平笑他，“工作比读书累多了。我现在在我爸公司实习，朝九晚五，还得看领导脸色，哪有在学校自在？”

“那你至少有个公司可以进啊。”宋均说，“像我这种学机械的，好点的单位都要研究生，本科毕业只能去工厂，要么就转行。”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未来的出路，焦虑和迷茫在话语间流淌。大学四年，转眼就到了尾声，前方是未知的社会，是竞争，是压力，是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乔炎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也有自己的焦虑——小说虽然卖得不错，但写作毕竟不稳定；机械专业他学得不算拔尖，去大厂竞争力不够；助学贷款要还，生活费要赚，未来一片模糊。

但比起在B市经历的那些，这些焦虑又显得那么……平常。平常得甚至让人有些安心。

至少这些焦虑，是正常的，是每个大学生都会有的。而不是被绑架，被威胁，被卷入豪门恩怨，被推上火场……

几个人笑闹了一会，正好饭点到了，决定一起出去吃个饭聚聚

“乔炎学长！”

刚出了宿舍楼朝校门口走去，一个清脆的女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声。

四个人齐刷刷看向她。宋思思站在那里，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上印着某知名甜品店的logo。

“思思学妹！”唐奇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一副八卦的表情，“来找乔炎啊？”

宋思思脸微微红了，但还是落落大方地走过来：“碰巧而已，我刚去了趟甜品店，这是我刚才买的泡芙，这家店新开的，特别好吃，正好多买了些，送你们尝尝。”

她把纸袋放在递过来，唐奇忙接了过来，笑呵呵道：“这怎么好意思！”

宋思思目光一直落在乔炎身上：“学长，一个暑假不见，你怎么还瘦了？”

乔炎有些尴尬：“啊，我暑假去打工了，累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