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6日 周四 晴

有时候梁上燕也很惊叹自己一心二用的功力。在和冯世毅说话的同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身后那两声清脆的玻璃碰撞的声音。

公司的储物间里会存放一些会议或者招待客户用的瓶装水，冯世毅经常会从那里搬一些回家，根据秦嘉若之前的抱怨，也可得知，公司热水壶里烧出来的水，冯世毅从来不屑于喝，端给他是要受到斥责的。

瓶装水也会发出这样清脆的声音吗？

不过也许他是把瓶装水倒进玻璃杯之后再饮用呢？

但人总会因为牵强附会的怀疑而展开想象，而后合理化自己的猜测。此刻的梁上燕，就坚定地相信，冯世毅这家伙绝对不在家里，说不定就在金圣。

确实。他就在金圣。

总不能把林鸢这个女人约去家里吧。在哪里吃了她的亏，就要在哪里找回面子。

林鸢的头还被压在茶几上，包厢的门被人推开，她没法抬头去看来人是谁，只能移动眼珠子向上瞟。

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丑陋的表情，她想。

从声音上判断，来者是3号那天晚上在这个包厢里出现过的两个。林鸢心里预感到了些什么，冷笑一声，冯世毅真真是卑鄙又小气。

冯世毅向两位打着招呼，压住林鸢的手总算松开。林鸢抬起身，脸蛋上压红了一片。

那位年长一些的男性已经坐了下来。见状，明明是在问冯世毅，却向林鸢关切地凑近了些：“怎么了这是？”

他的手几乎就要摸到林鸢的脸上去了，被林鸢侧身避开。林鸢没尴尬，老东西没尴尬，尴尬的是冯世毅。

不过老东西随行的那位男性，极快地接过了话茬子，让他老板的话没有掉到地上，顺便还给冯世毅递了台阶：

“想必是不小心摔倒了吧。”

“是、是。”冯世毅的右手拍在林鸢的肩背上，“快起来给卢总倒酒。还记得我上次教过你，该怎么倒吧？”

当然记得。印象深刻。如果不是不能接受，也不会把他的脑袋打得开花。

林鸢迟疑了很久。怀表还没有拿回来，暂时也不能把李营送回那边的局子里，当她下定决心去倒酒的时候，伸出去的手抖得跟触电了似的。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羞辱。

她将透明的玻璃杯举起来，张嘴叼住，杯子又重又滑，牙齿和嘴唇要使很大的力气，才能保证它不往下掉。视线下移，右手的酒瓶艰难地对到杯口，缓慢地倾倒出酒水。

她要倒三杯。

这个过程的折磨在于，两只手再也不能碰杯子，右手的酒不能倒太快，水流的冲击很可能会让牙齿坚持不住，但又不能倒得太慢，时间越长，同样越发吃力。最要紧的是，一旦叼不住杯子，酒水撒了，胸襟前的一大片衣物全都要被浸湿。

在场的那六只眼睛，等的就是那一刻。

即便恰如此时的林鸢，成功地将一杯斟满的酒杯放到卢总的面前，对方也要耐人寻味地转动杯子，将印有林鸢口红印的那个端口对着自己，用拇指涂抹着：“哎呀，怎么把杯子都弄脏了？”送进嘴里的时候，又分明没有避开那团红印，“重新倒一杯吧？”

林鸢听了几乎要咬碎嘴里的杯子。她连嘴唇也不能替牙齿发力了。

三杯全部倒在她的衣服上。

冯世毅十分“生气”：“怎么倒个酒也倒不好？浪费这么多？你知道这酒多少钱一瓶吗？哎，卢总，让你看笑话了。”

卢总又装起好人：“她开的酒算我的。”

林鸢便一瓶接一瓶地往自己身上倒酒。夏天的衣物要有多厚，才能在湿透了之后挡住肌肤的颜色？

包厢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引得三个男人侧耳听了一会儿。

骚动平息后没过多久，又传来几声吵闹。这次更近，声音更大，听到服务员在不停地道歉。

很快，拉扯的声音来到他们这间包厢的门前。随着玻璃杯掉在地面清脆的碎裂响动，包厢门被猛然推开。

八只眼睛对上八只眼睛。

门边站着两个服务员，外加一个梁上燕和一个秦嘉若。

那两个拦截不成功的服务员已经对道歉这个流程形成了肌肉记忆，弯腰就向包厢里致歉。

梁上燕看着茶几后面全身湿透了、又在冷空调的吹拂下失温地打了两个寒颤的林鸢，把包厢的门推得更开，成股成股的热空气涌进这个小小空间里。

她推开服务员：“找到了，你不用跟着了。”

那服务员仍然在向冯世毅这伙人解释，卢总抬手一甩，他便立马闭上嘴抽身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