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已经不是以林昭的角度来同自己对话了，这是一个大导的敏锐与洞察力。

“世道残酷，靠人靠不住，除了靠理想，他还能靠什么？”周导说。

“一个家破人亡，最后流落风尘的女子，为了一个救下她的男人，要奋不顾身地付出一切，有爱的成分在，但是真的完全值得吗？”林昭说：“不值得，但是世人歌颂她的伟大牺牲，觉得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至少应该是决绝的殉道者才对。”

“所以你不觉得她是这样一个人，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

“一个精明算计，择良木而栖的聪明人。一个有利则坚持，无利则放弃的投机者。”

“为什么？理由呢？是你亲口说的不了解她，又怎么能拿这种话去解读她。”

“人看自己的时候，看的是灰度，看别人的时候，看的是像素。”林昭说：“黑即白，是非对错，是别人评价的，越下流越黑暗的地方，才是自己能看见的。”

周导懂她的言外之意了。她是在说，她就是敏华。

她眼里这个黑暗丑陋的自己，就是她的人生信条。

一个少女时期天真浪漫，但带有阶级的迟钝和冷漠的人，是无法经受命运的重重一击的。她会相信世间有礼法公道，但是信念一旦塌陷，彻底成为名利场上周旋各方的棋子，再想要去赤诚忠烈的相信什么信仰，是极为困难的。

“会不甘怨愤，这样的屈辱，为什么只能由我来承受？会默默观察，怎么熟练的戴上面具？学习博弈和周旋，临死之前看到别人慷慨赴死，他也有想过，是否要成为叛徒，抗拒无意义的牺牲是她本能所会拒绝的，直到有个理由，使她不得不放弃生命为止。”

“那你觉得这个理由是什么？”

“一个残破的人，生命处处带着局限，苦难不会赋予她新生，只会促使着他挣扎，逃脱被人宰割的命运。不得不放弃生命，是她看到了坚持下去没有意义，逃出去也不会活下来，活下来也不会活得更幸福，倒不如一死百了，再投胎转世。”

“……”

这酣畅淋漓的长篇大论让周围的众人皆无言以对，周导愣愣地坐在原地，目光却扫视林昭全身：“我本以为，给你的期待值过高，会让我感到失望，现在看来，是我太过片面。不可否认的是，你的确很优秀，从很小的一方面看到了人性的自私，甚至说，刚刚你一直都在扮演她，借你之口，表现出她的想法。”

周导顿了顿：“不过林昭，你猜错了。我就是想要一个伟大的理想主义者。”

“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和成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为什么会是悖论呢？”林昭轻笑：“我不明白，如果她切实的在这件事情上做出了一些成就，并且真正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那哪怕她曾目睹苦难，冷眼旁观，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理想主义者也可以自私，可以试图悲悯群众，但不会为之所动容。”

周导理解她的意思了。他想着想着便笑了，说：“你说的对，凭什么要求她那么博爱无私，世道对不起的是她才对，但百般挣扎过后献出生命的也是她才对。这样才真实。”

“但就像你说的，我是否可以为你在表达想和做是两码事？”周导说：“如果是的话，那你现在只是发表了你的见解，这是想，而你怎么演她，这才是做。”

“只是站在这就好。”林昭说：“什么都不用做。就像我只有一张照片，就会被你选中一样。”

“……”

周导手支着下巴，沉思过后，又开始小声的笑：“你呀你呀，可真有意思，比颜泽还是个有意思的人。”

“周导过奖。”

“留下来吧。”周导起身，把手中卷成团的剧本扔在桌子上，临走前还不忘拍了拍颜泽的肩：“这人才挖掘的，不错。”

“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和您顶嘴。”

“让她顶！”周导摆摆手，哈哈大笑，说着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内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林昭感受到自己背后的汗，明明外面的天那么冷，雪刚下过，但身上却热得不行，就像走过悬在高空中的钢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命丧黄泉一样。

身后有人叫她：“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昭摇头，拿过一旁人递给她的新剧本，随手翻看了两页：“我说的还不错吧？”

“当然。”颜泽笑：“见解很独特，连我也……受益匪浅。”

林昭了然：“停顿的那下本来是想说被吓了一跳吧。”

“看破不说破。”颜泽耸肩：“给我留点面子吧。”

“哪有不给你留面子，事前已经很抬举你了，少来我这又讨乖。”林昭笑骂。

两人的谈话被一旁的助理尽收耳底，嘴角抽动之余，他不由得掏出了手机，默默地自我屏蔽感官。

他怎么觉得，这两人好像还真的挺有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