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艾丝黛尔第一次见到丝卡蒂。

那天是个挪威常见的阴沉天，丝卡蒂到的时候似乎才开始下雨，维西夫妇推开门，丝卡蒂站在门口。

她的发尾处沾上了雨水的味道，眼睛雾蒙蒙的，很像门外的雾霾天，衣尾处滴滴答答地在往下滴水，脚上的泥泞混着点青草清新的气息。

也许是雨天雾蒙蒙的，也或许是艾丝黛尔看得晃了神，她觉得丝卡蒂好像是从神话中降临的阿芙洛狄忒，像从外面湖面升起的泡沫，梦幻又破碎。

“她以后是你的姐姐了。”维西夫人柔声说道。

“姐姐。”艾丝黛尔说。

丝卡蒂“嗯”了一声

丝卡蒂来的时候刚刚好，正巧是艾丝黛尔希望有人陪她的年纪。她不懂这个姐姐和其他人的姐姐有什么不一样，所以对这个新来的家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好奇与友好。

她跟在丝卡蒂的身后脆生生地叫姐姐，拉着她在家里的庭院里种花，在厨房里烤面包。

丝卡蒂对这个新的环境似乎有些警惕和拘谨，她跟着艾丝黛尔玩的时候也鲜少说话，艾丝黛尔也不是健谈之人，两个人时常静静地在庭院的草坪上晒一下午的太阳，或者在书房看一天的书。

那样的宁静的生活，无论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都觉得幸福美好。

丝卡蒂的身体不太好，刚到的那天淋了雨就发烧了，维西夫妇在屋里忙里忙外地找退烧药，艾丝黛尔就趴在丝卡蒂的床前陪着她。

丝卡蒂咳了几声，睁开眼睛，对上艾丝黛尔的目光，她移开眼，看见站在一旁的维西夫妇，“…对不起。”她小声地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维西夫妇都摇了摇头，“被家人照顾不需要说对不起。”

艾丝黛尔记着这件事，便每晚跑到丝卡蒂的房间替她关窗，希望她不要着凉。

丝卡蒂最开始几天都轻声给他道谢，后来便换成她去艾丝黛尔的房间给她的枕头旁放一颗糖。

丝卡蒂不是挪威人，维西夫妇为她申请了居住许可，并很快为丝卡蒂办好了入学，于是艾丝黛尔开始和丝卡蒂一起上学。

她们住的地方离学校有些远，政府发了公交卡，她们每天一起走到公路旁等公交车，再一起上车。

丝卡蒂喜欢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艾丝黛尔有时候顺着丝卡蒂的目光向外看去，有时看着丝卡蒂，看着她漂亮的桃花眼下垂着，露出平淡的神情。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艾丝黛尔想。

有时冬天的早晨太困倦，艾丝黛尔会不知不觉地在车上睡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丝卡蒂的肩上，艾丝黛尔抹了抹脸，说了句抱歉，丝卡蒂没有回她。

过了几个月，丝卡蒂似乎是习惯了这个新的家庭，在维西夫妇为她购置新衣时会甜甜地说谢谢，在上学前会站在玄关处浅笑着等艾丝黛尔。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艾丝黛尔从楼上赶到玄关处，在心里感慨道。

丝卡蒂开始履行一些世俗意义上姐姐的责任，她会在天冷的时候替艾丝黛尔带上外套，在父母外出时为她煮饭。

艾丝黛尔躺在她的床上伸出一只手，眼睛里闪着亮光，她拉住丝卡蒂的手摇了摇，说，“姐姐，给我讲个睡前故事好不好？”

丝卡蒂笑着举起她的手，“那你把手松开呀，我去拿故事书。”

艾丝黛尔摇摇头，丝卡蒂没办法，一只手牵着艾丝黛尔的手，一边侧过身子去后面翻找故事书。

丝卡蒂保持着牵着艾丝黛尔手的姿势，一只手翻开故事书，“很久以前，国王有两个女儿，姐姐优雅大方，妹妹勇敢坚强…”

艾丝黛尔闭上了眼睛，丝卡蒂的声音像风琴一样温暖绵长，在艾丝黛尔的耳尖流淌。

“…姐姐知道了真相，离开了这个生活多年的家。”

艾丝黛尔睁开眼，丝卡蒂目光柔和地看着面前的书，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柔声问道，“怎么了？”

“姐姐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呢？”艾丝黛尔问道。

“可能因为无法接受真相，也无法忍受寄人篱下的生活吧。”丝卡蒂柔声说。

艾丝黛尔意识到什么，但她觉得丝卡蒂和故事中的那个姐姐是不一样的，她问道，“丝卡蒂会离开我们吗？”

“不会的。”丝卡蒂说。艾丝黛尔揉了揉眼睛，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了，没有看见丝卡蒂淡下去的笑。

但她模糊间似乎听见丝卡蒂在说，“我想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艾丝黛尔在睡着前想。

丝卡蒂到家里来的第一个圣诞节，维西夫妇计划给她准备惊喜，于是串通了艾丝黛尔，让艾丝黛尔跟着佣人丽德带着丝卡蒂去私人园林挑一棵圣诞树。

丽德开车到了园林，艾丝黛尔问丝卡蒂想要什么样的树，丝卡蒂说选你喜欢的就好。

工作人员介绍道，“左边是云杉，右边是冷杉，看中哪棵告诉我就好，当然，我们也提供锯子和斧头，可以自己砍哦。”

艾丝黛尔拉着丝卡蒂踏进雪地里，她弯着腰躲过层层树枝，观察着每一棵树的形状，丝卡蒂在身后嘱咐慢点走。

这棵的形状不好看…那棵的树干有些弯，艾丝黛尔聚精会神地拨开雪和枝，一个不留神，脚踢到了块石头，扑腾一下摔进了雪坑里。

“黛尔？黛尔？你没事吧。”丝卡蒂立马蹲下来，“还好吧？没摔到哪里吧？”丝卡蒂见艾丝黛尔不说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棵不大但极其好看的蓝云杉，它的形状是很完美的圆锥状，针叶浓密，藏在周围高大的树枝下，如果不是蹲下来，很难看到它。

艾丝黛尔原计划是挑一棵冷杉，云杉掉针太严重，针叶软可能会挂不好重的装饰物，但在她倒下去睁开眼的那一刻，她的呼吸似乎都停止了，好像忽然到了一个安静的空间，雪花挂在云杉上闪闪的，她觉得自己好像闯入仙境的爱丽丝。

她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当即决定要买走它。

工作人员讶异她挑这么小一棵树，劝道，“要不要换一棵？这棵真的很小，况且还是云杉，恐怕挂不了太多东西的。”

“我就要它。”艾丝黛尔执着地说。

“好吧。”工作人员拿起锯子，问道，“你想要自己砍还是我们来呢？”

“我自己来。”艾丝黛尔稚气的声音答道。

工作人员被她这样子可爱到了，蹲下来哄她道，“你自己不太好砍的呀，我们砍也是一样的哦？”

“我来帮她吧，没事的。”丝卡蒂也弯下腰，和艾丝黛尔平视，说。

艾丝黛尔再次摇摇头，“我要自己砍。”

工作人员把斧头交给她，又把锯子给了丽德。

艾丝黛尔提着那把于她而言还是有些重的斧头，走向了那棵树。

她觉得它银蓝色的松针是那样美，她手里捧着那把斧头，看着那棵树，为了把它带回去即使是费些力气也在所不辞。

历经千辛万苦之后，艾丝黛尔终于如愿以偿地带走了这棵她一见钟情的树。

维西夫妇笑着看着丽德从车上拿下这棵树，夸了夸艾丝黛尔厉害，然后询问道，“你有问姐姐喜欢这棵树吗？”

丝卡蒂摇摇头，“她喜欢就好，我无所谓的。只是，它好像确实小了点。”

“那明年圣诞节的树，让姐姐选好不好？”维西夫人说道。

艾丝黛尔点了点头。

丽德把这棵树放在了客厅里，也笑着夸了句这棵云杉真的很漂亮。

维西夫妇带着她们两人去附近的商店选购装饰物。

艾丝黛尔牵着丝卡蒂的手和妈妈的手，丝卡蒂牵着维西先生的手，四人笑着走在去商店的路上，又牵着手一起走回来。

艾丝黛尔踮起脚，想把雪花挂坠挂在上面，她刚一放手，雪花压弯了松针，垂了下来。

“我看看。”丝卡蒂取下那个吊坠，将吊坠的链条收紧，往里面挂了挂，挂在了上面。“松针还是太软了。”

“可是我喜欢它，愿意接受它的不足。”艾丝黛尔的眼睛里流转着云杉银兰的光。

维西夫人揉了揉艾丝黛尔的脑袋，“那么照顾她就交给你啦？”

艾丝黛尔郑重地点了头。

圣诞节当天，街道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艾丝黛尔趴在窗子上看着远处亮着的明亮的光，闻到从餐厅传来的云莓奶油香甜的气息，拉上客厅的窗户，从窗户旁跑回餐桌旁，维西夫人端上了最后一盘菜——风干羊肋排。

门被打开，夹杂着雪花的风从门口吹进来，维西先生笑着拍拍肩膀上的的雪，拿出从外面买来的阿夸维特烈酒。

艾丝黛尔伸出双手准备去帮他拿，维西先生大笑着递给她，“你还不能喝酒呀小黛尔。”

“你少喝点。”维西夫人嘱咐道。

维西先生摆摆手，表示知道了，他举起酒杯，“庆祝丝卡蒂到我们家的第一个新年。”

丝卡蒂笑着举起一杯果汁，和三人碰了杯，喝了一口。

吃完晚饭，维西夫人拉过丝卡蒂和艾丝黛尔，带着她们走到那棵圣诞树旁，它的周围摆了些包装精美的礼盒，“现在是礼物时间！”

丝卡蒂低下头，看见有个红色的礼盒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维西夫人期待地看着她，“打开看看吧。”

丝卡蒂闻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恒温的加热杯垫和一个自动感应夜灯。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我们觉得这些实用的东西更合适。”维西夫人笑笑，“这样你可以少喝冷水啦，也能减少走路开灯的时间，不会太累的。”

丝卡蒂愣在原地，有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哎哎？怎么哭了？你是我们的家人呀。”维西夫人蹲下来替她擦眼泪。

“…谢谢。”丝卡蒂哽咽着说。

维西夫人夫人拉着她的手，和她一起亲自将感应灯装在房间里。

“姐姐不要难过。”艾丝黛尔牵上丝卡蒂的手说，在小小的艾丝黛尔的认知里，只有难过才会流泪。

丝卡蒂摇摇头，“我不是难过。是…感动。”

“感动也会流泪吗？”艾丝黛尔问。

丝卡蒂揉了揉她的头，“对呀，不只是感动，幸福也会流泪。”

尽管艾丝黛尔悉心照料，那棵云杉还是在圣诞假期结束前掉了大多数针叶。

以后的每年真如维西夫人所说，艾丝黛尔和丝卡蒂轮流选着圣诞树，丝卡蒂第二年选了一棵漂亮的冷杉，蓝绿色的针叶也十分漂亮，艾丝黛尔却觉得不及去年的蓝云杉。

她后来再也没找到那样的云杉。

丝卡蒂比艾丝黛尔大三岁，艾丝黛尔十四岁时，丝卡蒂去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上高中。

两人只能在公交车上一起坐一小段路，艾丝黛尔在她的站点下车，晚上也没法一起回来。

在那段一起的路程，艾丝黛尔偶尔还是会睡着，醒来时还是会发现自己在丝卡蒂的肩上，丝卡蒂会笑着调侃她昨天干了什么，怎么这么困。

丝卡蒂有时带着耳机一边听歌一边看向窗外，艾丝黛尔问她自己能不能听，丝卡蒂就给她分了一只耳机。耳朵里传来宁静的音乐，和窗外的风景很适配，艾丝黛尔总觉得丝卡蒂的心跳也顺着耳机线传到她耳朵里，后来她发现是自己的心跳。

艾丝黛尔期待着长大，期待着再次和丝卡蒂一起上学的日子。

维西夫人笑着打趣道，“等你十七，你姐姐就上大学啦。”

那就申请一所大学好啦，艾丝黛尔想。

丝卡蒂适应新环境的速度变得快了起来，八面玲珑的性格很快在学校如鱼得水。

但受欢迎，往往也伴随着被更多人讨厌。

丝卡蒂在学校社团有什么活动，要晚点回家，艾丝黛尔便坐车去丝卡蒂的学校找她。

她到了校门口，需要校内人员出来接，她给丝卡蒂打电话，却很久没有接通。

艾丝黛尔疑惑地站着等了一会儿，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吵闹的声音，听着有点像丝卡蒂的声音。

艾丝黛尔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了几步。

“…要不然你的亲生父母怎么抛弃你？因为你就是不讨人喜欢的东西！”

“请让开，我要回家了。”艾丝黛尔的脚步一顿，这是丝卡蒂的声音。

远处有三个人堵住了丝卡蒂，丝卡蒂的手上拿着书包，应该是社团活动结束了准备回家了。

那几个人似乎不愿意轻易放过丝卡蒂，活动着手脚。

艾丝黛尔脑子嗡了一瞬，飞快地跑上前挡在丝卡蒂的身前。“她现在是我们的家人！不是没有人要的人！”

“你是她养父母的女儿？”领头的冷笑几声，“你就不担心她抢走你父母对你的爱？她惯会说些甜言蜜语哄人开心，你别被她骗了！”

“爱不是蛋糕，不存在不够分的情况。丝卡蒂是怎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评价！”

“就你这小身板，还想护住她？”旁边一人嗤笑一声，提起拳头冲过来。

艾丝黛尔抬手给了他一拳，那人被打得退后几步，捂住脸，“操！这丫头片子！”

趁着他们晃神的功夫，艾丝黛尔拉着丝卡蒂快速离开了。

她们跑了一段路，直到艾丝黛尔听见丝卡蒂的喘息，她看了眼身后，看见没有人追上了，放缓了脚步。

她看见丝卡蒂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艾丝黛尔说，“你不要听他们的话，我们都非常爱你。”

“他说的不对吗？”丝卡蒂平静地说。

“当然不对！我知道你对我们家的爱也是真心的。”艾丝黛尔辩驳道，“回去告诉爸妈吧，让他们去解决。”

“不用。”丝卡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