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挑挑眉,白色的酸奶沾在她嘴角有些滑稽,她没说话,只示意我接。
然后我就看到了照片里怒气冲冲的我和冷若冰霜的陆冀为。
我们两个的姿势狰狞到有点儿可笑,我一前一后地迈开腿,身体后仰,两只手拽着陆冀为的校服,陆冀为直挺挺站着,脸上表情冷漠而倔强,抿着唇,一副誓死不就范的烈士模样。
只有阳光,成为这张照片里最为和谐美好的存在。
钱浅的点评很是犀利,“像哥斯拉大战金刚。”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瞪着她,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钱浅笑着把一蹦三尺高的我推出门。
回到家,爸妈还没回来,我洗手削了一个柿子,照片被我习惯性地随手夹进了书架上的一本很大很厚的字典里。
那本字典同时还夹着我摘来的好看的树叶、花瓣,它们失去水分后变成了薄薄脆脆的一片,永久地将最鲜活的生命力保存了下来。
国庆节的第二天,我跑去了大姑家玩,到了之后竟然发现我姐正襟危坐在餐桌前,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微笑,侃侃而谈。
她上半身白衬衣黑西装,扎起干练的马尾,下半身却是一条……卷着边的家居裤。
大姑把我拉进来,从鞋柜找了双拖鞋给我,用口型示意我先去沙发上坐。
我姐就是我大姑的女儿,从小到大,她始终是逢年过节饭桌上大人们口中的“优秀榜样”,我们下面几个弟弟妹妹做什么事都要“看看你姐姐”。
“学雷锋”是每年三月,而在我们家,“学姐姐”是一年四季。
大姑从厨房端来一盘刚洗好的脆枣,她知道我喜欢吃这个,我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边等边吃。大姑在厨房忙,客厅里都是我姐温温柔柔的声音,与平日里她跟我说话的音量简直大相径庭。
听了几分钟,大概听明白了,我姐在面试工作,她今年大学毕业,从夏天就陷入找工作的毕业大军中,直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听说大姑和大姑父愁得要命。
我爸妈年年都跟我说,大学生找工作越来越难了,更离谱的是,他们用手机拍了张不知哪年哪月的报纸新闻,动不动就打开相册拿给我看,反复督促我要好好学习。
六七月毕业季,大学生找工作的新闻总是轻而易举就冲上最大的板面,密密麻麻小字的中间是一张巴掌大的照片,照片的上方,耸人听闻的大标题。
照片里,大学生拥拥簇簇,挤挤挨挨,因为是俯拍,一眼望过去便全是人头,青春的面孔没有该有的生动,反而是茫然焦虑,焦虑到一定程度,眼睛里就全剩了木然。
我不喜欢看这种新闻,也厌烦我的父母亲戚总拿此来鞭策我们,每一年总有比往年多的大学生,于是就有更多的大学生找不到工作,仿佛宣告毕业的那一瞬间青春也宣告死亡,随之而来的是漫长到无味的人生。
社会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巨大刽子手,举着斧头站在大学校园的门口,砍倒每一个戴着学士帽欢欢喜喜走出来的大学生,祛除天真灿烂,调教规训成一个又一个圆滑冷漠的“合格”社会人。
我吃着脆枣发呆的这一会儿时间,我姐已经面试完了,对着笔记本的摄像头优雅端正地说完再见后,先是大松一口气,紧接着原先挺直紧绷的肩背一下子松垮下来,跟只瞬间漏气的气球玩偶一样。
我姐这副样子,仿若刚刚经历过一场身心竭虑的大战,她垂眼盯着桌子发呆,目光都显得有点儿呆滞。
我端着枣盘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伸手在我姐眼前挥了挥,生怕她被折磨得想不开了。
“姐,你还好吧?”
我姐回过神来,剜了我一眼。
我嘻嘻一笑,有意调节气氛,把枣盘推过去。
“姐姐,尝尝,可好吃了。”
我姐又瞪了我一眼,“你就知道吃。”
我委屈,吃有什么错呢,民以食为天啊。
不过我姐说归说,该吃该喝她一点儿也不含糊,可能刚才面试费的口舌太多了。
现在这会儿,她盘腿坐在餐桌椅上,那条卷起的裤腿边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她也没有整理一下的意思,就这么任它卷着,一边吃早饭一边跟我说话,浑然不像刚才那个一丝不苟的女生。
刚才那个女生,礼貌完美的微笑里面,透着强装的自信、成熟和正经,不惜一切余力要给面试官留下最好的印象。
我看她埋头扒着一碗蛋炒饭,奇怪道,“你早饭没吃啊?”
她嗯了一声,“一大清早起来准备面试,没胃口。”
我打量着她的神色,小声问,“那……通过了吗?”
我姐耸耸肩,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牛奶,用力一抹嘴。
“不知道,等通知吧。”
顿了一下,她又说,“尽人事,听天命。”
她这么淡然,我反而觉得心里惴惴的,于是大声地给她加油打气,“一定没问题,我姐是最棒的。”
我冷不丁提高音量也没个预兆,吓得我姐拿牛奶杯的手一哆嗦,差点呛鼻孔里。
她连连咳了三四下,我慌忙递上纸巾,生怕递得慢了我姐会打我。
“没事儿吧?没事儿吧?”
迎着我无限关怀而充满亲情的目光,我姐慢慢地说,“我谢谢你哦。”
我展颜一笑,露出自以为很可爱的小白牙,“不客气。”
然后我就挨了我姐一记爆栗,我捧着脑袋可怜兮兮,无声而弱小地控诉我姐的暴力行为。
“今天还去书店吗?”
我姐收拾着餐桌,笔记本电脑被她粗暴地推到一边,我看了一眼,生怕掉下去,又伸手往回推了一点。
我姐头也没抬,咬着一个枣,含糊不清地回答我。
“去啊,为啥不去,之前答应过你陪你买书的嘛。”
我还以为你没心情去了。
这句话我当然是没说出口的,只在心里嘀咕。
不过可能的确是我想多了,我姐的神经线条粗壮强大,不像我一样颤巍巍的细细一根,稍微受点儿打击就做什么的心情都没了。
我姐跟我完全相反,她该干嘛干嘛,总是能将消极影响尽量减少到最低。
在玄关换鞋子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什么,问我姐。
“对了,我哥找到工作了吗?”
我姐点了下头,“他刚毕业就找到了。”
“干嘛的?”
“在工程上做财务会计,几家大建筑公司争着要,男生比较容易找工作。”
我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我没再继续问,工程会计是做什么的,赚钱多吗,为什么男生就容易找工作。
我和姐姐一齐沉默了下来。
在书店一本一本翻找着合适的教辅书时,我突然就有点儿恍惚,不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的所作所为有什么意义。
我前面的路已经出现了一个模糊到有些扭曲的轮廓,如果我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通往的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