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牛肉粉的摊位比较大,旁边摆着几张桌子,这会儿没什么客人,我们两个趁老板不注意,偷偷坐下来边吃东西边歇脚。
其实臭豆腐、鸡柳和烤冷面大部分是我吃的,陆冀为只尝了几口就皱起眉头不吃了,一脸嫌弃的样子,摆手让我拿远一点儿。
我简直匪夷所思:“你觉得不好吃啊?”
陆冀为不假思索地答,“不好吃。”
他又补了句:“也不健康。”
我笑起来:“好吃的东西都不健康,但快乐啊。”
陆冀为的眼神冷飕飕的:“等你吃坏肚子就不快乐了。”
什么人哦。
我欢乐地一口鸡柳一口烤冷面,陆冀为坐我旁边,低着头数钱,数完,他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你都把我吃穷了。”
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嘴巴里的食物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先拍拍他的肩膀,承诺道:“陆大爷,你放心,你以后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全部满足。”
陆冀为好笑地看着我:“这么大方啊。”
我冲他一抬下巴:“必须的。”
天色变得暮蓝,将黑未黑的,像电影里面拍摄的人间烟火画面,十分有氛围,我后悔没有带手机出来,不然可以拍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等老的时候翻出来一看,还能想起这个吃了不健康的小吃却因此快乐起来的夏日傍晚。
哦,当然,还有身边陪我一起吃东西的人。
朋友,朋友很重要。
陆冀为是一个很聪慧的人,他应该是看出了我的不开心,但我并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我的不开心是因为成绩。
我和陆冀为没有询问彼此成绩的习惯,从小就这样,我是没必要问,陆冀为年级第一是大家人尽皆知的事情,那他呢?他大概率是不太关心吧。
不关心挺好的,如果陆冀为真的问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么糟糕而一落千丈的成绩,丢脸丢到他的面前,我不如挖个坑直接把自己埋了好了。
回去的路上,我偷袭了陆冀为的裤子口袋,撒腿跑到一家奶茶店买了两杯柠檬水。
陆冀为捂着口袋愣在原地,姿势有点儿奇怪,我遥遥而得意地朝他挥手,陆冀为瞪着我,神色古怪别扭。
等我一手一杯柠檬水走回到陆冀为面前时,陆冀为还在瞪我,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吃摊前家家亮灯,食客也多起来,我们站在路中间,面面相觑。
“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我指了下陆冀为的脸,手指还没碰到,陆冀为像被蛇咬了似的蹦出一米远,我震惊地差点掉了下巴,不是惊讶别的,而是惊讶于他丝毫没有平时的....成熟稳重。
“你怎么了啊?”
我举着两杯柠檬水走上前,奇怪地绕着他仔细看,发现陆冀为不光是脸红,他的脖子和耳朵全都红了,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儿害怕。
“陆冀为,你是不是过敏了?”
我哭丧着脸:“你该不会吃这些东西吃的吧,可我没事啊。”
过敏是要死人的,我小时候曾经有一次过敏,把我妈吓得六神无主,她见过老家的一位亲戚,因为吃了花生过敏没抢救回来死掉了,从此给她留下了十分恐怖的印象,后来她不厌其烦地给我讲,顺带着也给我种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走走走,去医院,你怎么这么娇弱啊。”
我声音里已经带了几丝哭腔,柠檬水是没心情喝了,陆冀为今晚要是出什么事,我爸妈不得打死我。
“没过敏。”
他挣开我的手,神情变幻莫测,又特别地一言难尽,还有点儿欲言又止,半天过去,只是瞪我,一句话也没说,总之,我完全被搞懵了。
“那你到底怎么了啊?”
“没怎么,不用你管。”
陆冀为的脸色在变幻了一番后,最终以难看的黑色定型,他粗暴地把柠檬水往我脸上一推,臭着脸说:“喝你的饮料。”
柠檬水加了冰,骤然贴在脸部的皮肤上冰得我一个激灵,而陆冀为已经绕开我往前走了,我实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家伙,明明刚才心情还挺好的啊。
刚才,刚才...
我大概猜到了陆冀为为什么不高兴了,刚才我强取豪夺从陆冀为口袋里掏钱来着,原本只是想闹着玩,没想到会惹人不高兴。
我悻悻地用手背蹭了下脸,忽然发现右手掌心里还攥着找回来的两块零钱,被饮料杯外壁凝出来的水珠浸得湿漉漉的。
我抬脚追上去。
“陆冀为!等我会儿!你的钱!”
追上了,我左手拎着两杯柠檬水,右手要把两块钱塞进陆冀为裤子口袋里,结果刚碰到他的裤子,陆冀为死死捂住,身上像安装了弹簧,退了几步,离我很远。
他的脸又红了。
这副避我如蛇蝎的样子....
我不由来气:“你犯什么神经?”
陆冀为不说话,只是和我保持着远远的距离,直到回家。
关门前,他也只是生硬地跟我摆了下手,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门已经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和一扇蓝色的旧铁门大眼对小眼,突然有股上去踢两脚的冲动。
当然我没踢,我是温柔的女孩子,我忍住了。
整整一晚我都在思索陆冀为犯病的原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说犯病就犯病呢?总得因为点儿什么吧。
因为点儿什么呢?
我没想出来。
半夜我迷迷糊糊起床上厕所,困得眼睛半睁,拍开卫生间灯的那一刻还是被刺得皱起了脸。
我坐在马桶上,手心里攥着一张纸,瞌睡虫伸了个懒腰,我忽然想起白日里曾经感受到的一抹短暂的触觉。
温热,绵软而有弹性,可以捏。
我把手伸进去疯狂找东西的时候似乎还碰到了好几次,有一次,嫌碍事地往旁边拨了一下。
陆冀为通红的脸……
我猛然睁开眼睛,一刹那的功夫,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全部清醒了。
清醒得不得了的那种清醒。
愣坐在马桶上许久,我慢慢捂住了自己的脸,恨不得徒手劈开卫生间的地砖缝钻进去。
老天爷,我都做了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