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产生了一种逃离的冲动,逃离,就这个下午。
蓝钰不是感冒请假在宿舍休息吗?对!我也感冒了!
有些决定是不容犹豫与思考的,多等一秒,勇气便会飞快流泻。
我胸口的情绪涨满,混杂成一团,四处冲撞,下一秒,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蹿起来,跑去了常青办公室。
我要跟常青请假!
这是我第一次装病,忐忑得几乎要露怯,开口的那一瞬间,发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
鼓足勇气说完,担心自己病装得不像,还特意气息奄奄地抽了两下鼻子,以示自己病得很重。
至于说了什么,太紧张,说完立马忘记了。
然而我这一系列的处心积虑有点儿多余,因为压根不需要什么演技,常青只跟我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轻松地把假条给我了。
常青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她在看车,手机屏的网页还亮着,我拿着假条关门离开时听到她语气轻快地和隔壁桌的老师讨论某款车的性能。
我忽然想起了陈志高。
在常青换第三辆汽车的时候,陈志高还住在学校宿舍里,不知道他妈妈的病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时隔一年,时间释怀一切,我对陈志高不再那么讨厌,也渐渐想明白陈志高刚接手我们班时身上那种时时刻刻的紧绷与时时刻刻要向外透出来的严厉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是刚毕业进入社会的零经验新人,因为他是第一次当一个班级的班主任,来自同事和领导的许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底气和把握,外强中干,压力很大,于是外在表现出来就会极具攻击性。
我原本以为他顶着一张被欠了八百辈子钱的臭脸会无所不能,但并不是这样的,面对资历丰富的备课组组长,陈志高也会卑微小心地请教,面对有限的资源,明知道自己作为年轻老师人微言轻,资历浅薄,但还是会为了我们努力尝试去争取。
人从来是多面的,纯粹的好与纯粹的坏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人身上。
我手拿着假条激动雀跃,罪恶感让我兴奋,我一会儿劝自己冷静,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病,我没回教室,直接跑去找了钱浅。
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只是觉得,逃课这件事,该有个盟友一起。
结果钱浅不在,她没来学校。
我跑回理科楼的时候上课铃刚打响,趁老师进教室前,我抓起书包飞快跑了出去。
铃声响完最后一遍,我跑过1班教室门口撞上了陆冀为,眼看楼梯口近在眼前,我却跑不下去,脖子一嘞,被陆冀为拽住了书包往后扯。
陆冀为手里还拿着几张试卷,把我拎回来,皱着眉头看我:“你干什么去?”
我快急死了,生怕被老师抓到,一眼看出我装病的事实,那样我就逃不掉了。
“你、你快放手,我生病了,感冒发烧。”
陆冀为丝毫不管快上课的现实,还拽着我不放,他们班教室里有几个人听到门口的动静都伸长脖子往外瞅。
“能跑能跳,红光满面,感的哪门子冒?”
这什么人啊?!
时间紧促,老师眨眼就会出现,我忽然灵光一闪,反手抓住了陆冀为。
“给你两个选择:一、马上松手,别扯我后腿;二、我心情不好,你仗义点儿,陪我逃课。”
趁陆冀为诧异的工夫,我用力一挣,先摆脱掉他的束缚。
“我在一楼大厅柱子后面等你,两分钟,过时不候。”
我飞快说完,飞快一溜烟跑了,没时间去看陆冀为什么表情,他估计觉得我疯了。
我也觉得我疯了。
除了楼上隐约听到的讲课声,教学楼静悄悄,但我还是小心地猫在了柱子后面,数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计时。
数了十几下后,心里觉得这家伙肯定不靠谱,他才不会好端端地陪我逃课,万一再跟我妈告密怎么办,那就全完了。
不应该告诉他的!我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躲在柱子后面后悔得不得了。
三十六计,先跑再说,我观察了下四周,正准备要冲出去的那一瞬间,忽然听到有不紧不慢下楼梯的脚步声。
陆冀为竟然来了!而且还这么淡定?他一点儿都不紧张的吗?!
不科学,非人类!
陆冀为看我扒在柱子后面眼巴巴地看着他,也不动弹,说了句。
“走吧。”
“哦……”
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跟在陆冀为身后,疑神疑鬼,探头探脑,于是走了没几步,陆冀为就停了。
他很费解地盯着我:“你这是又搞哪一出?”
我冒着哭腔,窝窝囊囊:“逃课是不对的,对不对?”
“……”
我发誓,这应该是陆冀为有生以来最无语的时刻。
他抬手捏了下眉心,声音似乎都沧桑了,指了指我手心里一直攥着的一张纸条。
“你不是有假条吗?”
对啊!我一愣,我手握假条,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的?我应该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大步流星地走出校园才对!
陆冀为的眼神无疑于看傻子。
我小心脏再次扑通扑通,在极度兴奋与紧张中来回摆渡,我拽了下陆冀为的袖子,抬抬下巴。
“你打头,我殿后。”
陆冀为盯了我良久,扯了扯嘴角:“我真不想认识你。”
我跟在他身后翻白眼,那你不还是认识了吗,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啊。
我们还没走到传达室呢,传达室侧面的小窗被人粗鲁地推开,灰白头发的大爷伸出脑袋。
“你们俩不上课干什么?你,那个小姑娘,”大爷忽然用手指点了我下,“你鬼鬼祟祟在大厅里干嘛呢?监控都拍到了,我刚才就注意到你了我跟你说。”
大爷一点我,我嗖地一下躲在陆冀为身后,惨白着一张脸,血色尽失,僵硬如一块冻僵的板鱼。
我从小到大的第一次逃课啊,出师不利,就这么倒霉吗?
陆冀为推了一下我的背,我没反应,他没办法,嫌弃地拽着同手同脚的我往前走。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到陆冀为在几秒内绽开了一脸几乎能把冰冻的溪流湖泊融化的温暖笑容,暖洋洋,灿烂如春天。
陆冀为看了我一眼,低头掰开我的手指,从我的手心拽出假条。
“大爷您好,这是我们俩的假条。”
传达室大爷老花镜一戴:“呦怎么了这是?我看看啊,生病了啊?”
“是啊,她这里有问题,”陆冀为笑笑,指了下我的脑袋,“老师让我送她去医院。”
我在后面弱弱解释了句:“我只是发烧头疼……”
大爷被逗得直乐,确认假条没问题后,收好,按了推拉门的遥控器,挥挥手给我们俩放行了。
我抬脚,只用了两步,就迈出了德馨高中的大门。
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在正常上课时间离开学校,这一刻,我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我们过了马路,隔着一条马路,转身去看德馨高中。
学校就像一台庞大的机器,里面的每个零件都运转得疲倦不堪,牢骚满腹,却不得不镶嵌在里面。
我们是为了考学,他们大人是为了生计,然后再等几年,等许多“我们”成为大人,我们也甘愿成为一枚零件,填进去,共同支撑起这台愈加庞大的机器。
我从来不喜欢太过庞大的东西,充满了压抑感,我抱着胳膊一边想,一边打了个冷颤。
“陆冀为,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转向他,脸苦得皱巴巴:“我们俩都忘记穿外套了……”
是的,我们两个身着显眼但单薄的德馨高中校服,在萧索降温,飘着小雪花的初冬天气里站在街边。
简简单单,什么也不用做,就成为了两个引人注目的大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