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后面驮了这么大坨重物,车子一开始歪歪扭扭向前,总也保持不了平衡,后来凭借我高超的驾驶技术才慢慢好起来,当然,还是不敢骑快,毕竟我还想好好活着回家见妈妈。
不过,以这种速度,我极其怀疑,到头来还不如直接坐公交车。
我迎着风跟坐我身后的人说话:“陆冀为,你要是今天把我的小电驴压坏了,你必须给我赔一辆新的!”
后面没声音。
“听见了没有?”
身后传来轻飘飘三个字。
“凭什么?”
我气不打一处来:“就凭你跟猪一样沉。”
“还有,你手能别离我腰那么近吗?我痒,而且你是烧还没退吗?为什么手这么烫?”
“骑车不说话,说话不骑车,你好好看路吧。”
“.......”
我不载你了,真的,你下去吧。
我把自己的小电驴停在客运站专门的电动车停车棚里,陆冀为拿着我的身份证去售票窗口买了票。
坐在候车厅里等待发车的时候,我抱着书包看着两手空空的自己,又看看两手空空的陆冀为,迟疑了一下,问:“我们是不是应该带点儿东西去啊?”
比如鲜花啊,饼干啊,瓜果什么的。
陆冀为摇摇头:“不用。”
怎么能不用呢?一年一次的忌日,如果这样冷冷清清,被看的人该多伤心啊。
咦,一个疑问突然闪现在我的脑海里,陆冀为在他妈妈的忌日去看望妈妈,这合情又合理,可是,他干嘛叫上我和他一块去啊?!我很忙的好不好!
我立刻向陆冀为表达了自己的这个疑问。
陆冀为用手挡着嘴巴咳嗦了好几声。
“我病还没好,身体虚弱,万一路上出什么意外怎么办?”
我嗤之以鼻,极其嫌弃:“大哥,一个小感冒而已,你是林黛玉吗?”
“我可以是。”
“......你真不要脸。”
“多谢夸奖。”
“......”
检票上车,我挑了个中间靠窗的位子,陆冀为坐在我旁边,发车没多久我就睡着了,没办法,实在是太缺觉了。
路程经过哪里、开了有多久我通通没印象,只记得车厢颠簸,有时停顿,大巴车的喇叭声浑厚低沉,一开始还有人在聊天讲话,后来大家都慢慢安静了。
下车的时候是陆冀为把我叫醒的,他说我睡得像头猪一样难看,还打呼,弄的周围的人都看他。
我捂住耳朵选择不听,他肯定是胡说八道,一定是。
墓地没什么人,周围有很小的商店,卖些金元宝、纸钱、蜡烛什么的,我在奶奶家见过这些东西,旁边还有家小小的花店。
我扯着陆冀为去每家店都买了一点点东西,我们两个身上带的零用钱也不多,只够买一点,拎起来还不满一个大塑料袋,看起来有些寒酸。
我并没有多信人死后在另一个世界里会收到这个世界的亲人给他们烧的元宝纸钱什么的,可我爷爷奶奶信,他们很信。
农村的坟头小小的一个,并不气派,就像平地里鼓起的一个小土包,在雨落虫鸣间,四周的草总是疯长,长到很轻易地就盖住了那方小小的隆起,如果不是亲人的念想寄托在这儿,它真的荒芜凄凉的什么也不是。
可每当我看见奶奶扑通跪在坟头前嚎啕大哭时,我又觉得,信吧,信也没什么的,信了,活着的人就会有力量好好地活下去。
一路上我拿着一捧小花,陆冀为拎着塑料袋,沉寂无语,虽然还是白天,四周却静谧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我有点儿慌,紧紧跟在陆冀为身边。
陆冀为自从进了墓园以后再没说一句话,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呜呜大哥,你稍微说句话好不好啊。
我拽拽他的袖子:“你还好吧。”
“还好,活着。”
“……”
我强颜欢笑,努力把话题往光明灿烂的方向扯。
“你别难过了,那个新来的第一叫孟……孟什么东西对吧?你放心,等我去把他的脑瓜打傻,这样你又是第一了。”
“何必这么麻烦?”
陆冀为悠悠看了我一眼,我警铃大作,直觉没什么好话,果然……
“你把脑袋借给他就行了。”
“……”
陆冀为忽然停下,猝不及防的止步,我讶异地回头看他,陆冀为却慢慢仰起头,望向此时此刻因雾霾并不怎么好看的天空。
“或许我也会埋在这里,跟我妈妈一起。”
啊?这说的是什么鬼话。
我感觉自己身上的血一刹那褪去了,吓得脸色煞白。
怎、怎么、埋?埋在哪儿?他妈妈不是已经去世了吗?这家伙是不是想不开要做傻事啊,还要捎带上我,完了完了,四周荒无人烟的,我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听见,现在逃跑还来不来得及?
陆冀为静静望了会儿天,目光收回来时只看到我惊悚中带着一点点呆滞的眼神。
陆冀为伸手敲了下我的头:“你又在想什么?”
我抱着脑袋,欲哭无泪。
陆冀为没理我,只是说了句:“走吧。”
墓园很大,在我一度认为陆冀为要迷路了时,他忽然在一块墓碑前停下来了。
然后半蹲下来,默不作声地开始放饼干瓜果。
我也蹲下来,把拿着的那束小花轻轻放在墓碑旁。
“你妈妈的墓好干净。”
“嗯,”陆冀为笑了一下:“我姥姥经常来,小姨有时候也会来。”
但他的笑容在慢慢消失。
“只有我不怎么来,有时候一年一次,有时候,好几年也不来。”
“为什么呢?”我轻声地问。
“我妈妈她……或许不想见到我吧,或许还会怪我,怪我害死了她。”
陆冀为低下头,眼睫垂着,他第一次像个孩子,好像要哭,我偏开头去,陆冀为应该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过了良久,直至沉默慢慢铺落到地上,形成一层轻柔的纱幔,托住两颗颤抖的心,我才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想阿姨不仅不会怪你,应该还会很内疚,她会觉得自己当时要是活下来就好了,活下来,她就能给你做好吃的饭菜,给你买好看的衣服,看着你长大,别人家的小孩子有的东西,她也要让你有。”
“真的……会是这样吗?”
陆冀为忽然哽咽,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下下耸动,像头脆弱的小兽。
“真的啊!”
我轻轻揉着陆冀为的头发,男孩子的头发比想象中要软。
太阳好像要落山了,橙色的晚霞铺得漫山遍野,染透了大半个天空,也将墓碑染得明亮,男孩子克制的抽泣渐渐消散在风中。
我想,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