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痣……每盒五两?”
“是,大小姐,朱砂痣的售价并不固定。只因胭脂虫不可多得,最近的量倒是大了一些,但也是供不应求,每月产量不过十盒,且这是商路通畅的情况下才能有的数量。平均下来每盒大约是六两五钱。”
“那还真是挺贵的。”苏玉淑看了绿萝一眼,她便心领神会地把这盒朱砂痣收入囊中。
最后一盒海棠霜是她们苏家的招牌,从最早的一代研发至今,工艺是愈发精进了。如今这盒虽然装在最简单的白瓷盒子里,却难掩它出色的质地香气。她忍不住沾上一些,涂在手背上,竟比想象中还要顺滑,颜色雅致秀丽,且那股海棠花的香气清雅悠远,和其他的脂粉不可相较。
“石榴醉你拿回去吧,另外两盒我就取走了,也不用再往府上送了。”
“是。”
“只是……”玉淑微微皱眉,“为何店里的画眉墨突然……”
“回大小姐,咱们盈字号的画眉墨都售光了。并非是小的们备货不及时,而是北方商路阻断,原产于燕山一带的眉石运不进来,一时间也还没有找到替代的原材料,因此才销量骤减。”
“无妨,我只是问问,卖其他的替代品就是了。”她站起身来,又顺手往绿萝嘴里塞了一块糕点,“我还要看布料样式,不久留了。这几家店营销极好,王掌柜劳苦功高,可见您是个心明眼亮又机敏沉稳的,我回去一定会向老爷传达,往后的日子,盈字号还要指望您。”
“大小姐这是哪里的话,我……小人送您下去。”
王山看着她的背影,英气挺拔,没有其他闺阁女儿的娇弱柔软。但他十分明白,在苏家,在师城,甚至放眼整个东梁,他家的大小姐都是难得的经商之才,只是身为女儿身,着实可惜了。
也不知她是否要去面见那位大人物……
“掌柜的,不必相送了。就在隔壁,我自己走过去就是。”
“那小的就不打扰了,大小姐若有别的吩咐,叫人来通报一声便是。”
“去吧。”
没了外人,主仆二人松了口气,只是没走多远又到了自己铺子。苏玉淑还是老样子,要了账本来看,只是还没仔细瞧瞧,就被绿萝拉去后面量了尺寸,又被逼迫着换上了之前做好的新衣。
她可怜巴巴地瞧着绿萝:“账本……我想……”
“不,你不想。”
“大小姐,奴婢奉老爷之命,为您试一下新式的发髻,还请大小姐选些喜欢的首饰。”
苏玉淑打量着身后这位婆婆,个子虽不高,一双手却纤细修长,绿萝也向她行了礼,想必是位资历深厚,教养严格的老嬷嬷。
她身上这件衣服是水浅葱的颜色,和夏日极为相称。面前的首饰盒里大多是金饰,尽管奢华多彩,却显得有些俗气,夏天佩戴令人看了更觉闷热。倒是一根镶嵌着翡翠的发簪引起了玉淑的注意,这根簪子通体素银,油润的翡翠被雕成叶子的形状,两片翠叶之中又嵌着一枚硕大的珍珠,如同广袤森林隐约的一轮明月,下方缠绕着的一些稀碎小珍珠如月光下的蜿蜒冷瀑,柔和又夺目。
“就这个了,其他的您看着选了便是。”说罢,她两眼一闭,索性在店里闭目养神起来。
苏玉淑感觉得到嬷嬷的动作极其轻柔,丝毫没有扯痛她,反而有种按摩的舒适感。两家店面的账本她粗略扫过,账目自是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北路来的商品数量极少。如若是一种两种还可以说是偶然,只是布料店里也恰好少了北地的一种蚕丝制成的一种绸子,而这种蚕丝是大货,通常是不会缺的,现下看来,只怕战事要起的传闻□□是真的。
苏家数百年来仍屹立不倒,前提便是东梁没有经历过大的战事。世道安稳才能钱粮稳,百姓手中有钱了才能供养的起其他的花样。如若她的想法没错,苏家的生意是要有些变动了。其实她早就提醒过父亲,贵价商品虽然利润颇高,但是以这些营生为重绝非长久之道,此时一定要抓住这个契机,才能将苏家从战乱的边儿上拉回来。
只是要怎么做……
“大小姐,梳好了。”
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苏玉淑缓缓睁开眼睛,镜中人梳着当下最时兴的云髻,两支掐丝珐琅小发钗配着翡翠银簪,更显得珍珠的圆润。她左右晃晃,在发髻的右侧还别着一只步摇,云母做成的海棠几朵簇拥在一起,精巧别致,垂下的珠链由上好的月光石打磨而成,泛着蓝盈盈的光。
“嬷嬷辛苦,您的手艺真是好。”
“大小姐哪里的话,老身身无长物,只会些手上的本事罢了,大小姐喜欢,是奴婢的福气。”
绿萝微微欠身:“不过嬷嬷倒是瞧着有些眼生,是什么时候来到苏家的?”
“老身并非苏家奴仆,而是王掌柜和首饰店的金工师傅一并聘来的。”
“王掌柜能替苏家请到您,是苏家的福气。往后不知道师城里要有多少姑娘小姐要求着您梳一梳这漂亮的发髻呢。”
“大小姐这是哪里的话,真是抬举老身了。”嬷嬷连连摆手,脸上添了一丝羞赧,“这些首饰金器也是店里几个师傅新制出来的,大小姐若是不嫌弃,请也一并带走吧,不然师傅们怕是要伤心了。”
“绿萝,收起来吧。”苏玉淑笑笑,“您替我转告几个师傅,他们的手艺极好,有机会我定当亲自致谢。我们走吧,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嬷嬷不必送了。”
新换的衣裳裙脚有些紧,苏玉淑上车的时候只觉得腿被生生绑着似的,好像个瘸腿的猴子。等两人坐定,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是背也坨了,腰也塌了,像团烂泥似的瘫在绿萝身边。
“小姐,你小点声,外人听见了都笑话死你了。”
“有什么的,没见人都走了吗。你和车夫说了吗?”
“是,咱们现在就在去安字号的路上,不过两处离得不近,小姐你先歇会儿。”绿萝贴心地揉着玉淑的腿,“小姐,要我说你就别练武了,瞧您这腿结实的。”
“你懂什么。”
“是是是,我不懂,”绿萝撇撇嘴,“我不懂武术账本,可我懂得说什么话能不让老爷生气,我又不罚跪。”
“就你长了嘴。”苏玉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块方帕子,她晃了两晃,两块玫瑰酥旋即露了出来。
绿萝兴奋得差点拍起了手:“小姐我就知道你疼我!”
“吃吧,吃了你就不多话了。到地方叫我,我要睡上一会儿,只怕是今天还要有的忙呢。”
“忙什么?”绿萝塞得满嘴甜香,囫囵着问道。
“忙什么?自然是忙着提防那虎豹豺狼,忙着筹谋我自己的终身大事。”苏玉淑不再多说,靠在绿萝的肩膀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