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在,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她粲然一笑,轻轻捏了捏他宽厚的手掌,“不要逞强,我现在也是你可以依靠的人了。”
林长亭用力地回握,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好。”
苏玉淑点点头,不再多言,匆匆行礼后便挺直脊背走出了雅间。
林长亭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那抹倩影再也无法浮现在眼前,他才怔怔地坐下。
他望着空落落的座椅,空气里仿佛还残存着她身上的香气。莫名的惆怅侵袭着他的理智,林长亭只得重重叹出一口浊气,好像这样便能舒服点似的。
“放心吧,是个好姑娘,配得上你。家世的事……咱们家本就不该在意。”钱知事喝光了杯底最后一点茶,又清了清嗓子道,“我也得赶紧回京税务了,那张固留下了好大一个烂摊子,那些京城的商号现下都忙着往衙门里跑,当真是手忙脚乱啊!唉……”
“舅舅。”
“嗯?”
林长亭平日素来冷脸,但倒也说不上是发怒。可现下他却少有地沉下了脸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关于我的身世,还请舅舅日后莫要再提。
是我这样的人配得上玉淑,而不是她配得上我。日后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机对她和盘托出,只是现在……舅舅,我不想她有任何的顾忌。”
钱知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随即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长亭,再怎么说,你也是皇家血脉……真论起来也是皇子……”
“舅舅!”林长亭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钱知事的话,他双目通红,字字泣血,“皇家血脉于我而言,不过是一道催命符,是我这一生的枷锁!若非如此,我母亲何至于……”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着。林长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母亲不要的,我也绝不会稀罕。皇家血脉也好,圣上亲眷也罢,我只是林长亭,我只是我自己。”
钱知事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林长亭的肩膀,语气沉重:“好……好……舅舅知道了。以后……以后再也不提了。你就是你自己,咱们不想以前的事儿了……”
林长亭闭上眼,恍惚间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童年。
晦涩又灰暗的,充斥着哭泣和咒骂声的童年。
那是他不愿回忆的、一生的底色。
再睁开时,他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潭。林长亭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涩都咽入腹中。
“时候不早了,舅舅也早些回去处理公务吧。京税务那边,还需您多费心。”
“哎,这你放心。”钱知事站起身,又叮嘱道,“你也别太熬着自己,玉淑那边……你也多照看些,那丫头看着刚强,心里头的担子怕是不轻。”
“我明白。”林长亭点头,亲自送钱知事到门口。
送走钱知事后,雅间内只剩下林长亭一人。窗外的天色没有一丁点儿暗下去的意思,日光灼灼,几束阳光偏横地照在瓷杯上,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偏过头去,不去看那些光亮,可那光偏偏转到了他的身前,把藏匿着他的阴影驱散得一干二净。
阳光一点点地蹭过来,试探地攀上他的脚踝。
热腾腾的触感透过棉靴,倒晒得他的骨头有些发散。
“怎么……”林长亭索性坐在地上,他背靠着椅子,将自己的全部都置身于光芒之下,“为何偏偏照我……”
他自言自语着,却不知在说给谁听。
一缕碎发调皮地从发髻中滑落,垂在光洁的额前,随着他微偏的头颅轻轻晃动。那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红,暖色的光泽竟让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庞柔和了几分。
他试着去吹,可那缕发丝飞上一飞,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从他面前离开。
林长亭只得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直到指尖触到冰凉的耳廓,才惊觉自己竟在这光天化日之下,露出了如此失神的模样。
“唉……”
近日来,自己叹气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索性并拢了双膝,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阳光在他的背脊上融成一片温热,却驱不散他深藏于阴影之下的那抹郁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变得有些胆怯,特别是在想起苏玉淑的时候。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次回眸,她的无畏风姿,一幕幕像细密的针,不断地轻刺着他的心。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怕这朝堂的倾轧会将她卷入更深的漩涡,怕那所谓的高贵血脉,会成为他们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甚至开始害怕,自己这份深沉的爱意,会不会反而成为她前行的负累。他向来是果决之人,在朝堂上铁面无私,在权谋中步步为营,他可以抛弃自己的一切从头科考,哪怕履步维艰。
可面对苏玉淑,他却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他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但她却好像是羽翼本身,借他一缕东风又带他扶摇直上九万里。他想为她搭一间暖室,可她偏偏是那炭火,无所顾忌地灼烧着世上的一切不公。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感到自卑,甚至是相形见绌。她是那样的坚定又勇敢,好像她的身边有没有自己都可以。
林长亭甩了甩头,将自己埋得更深。
爱对他来说,是个无解的谜题,也是穷尽一生的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