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徽躺在一席破布上辗转反侧,几乎是掰着手指头数着时辰。
他盼着于阙狠狠吃一场大亏,盼着朝廷兵马过来惩治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要是能今夜就把这贼窝一窝端了,那该有多好……
他攥紧衣角,甚至不自觉地发出了低低的笑声。直到四周火光冲天,喊叫声不受控制地沸腾开来,他才惊觉自己的幻想竟然变成了现实。
宋明徽猛地站起身,用力撩开帐帘,原本看守他的士兵早已不见踪影。他远远看见于阙的副官正在集结整队,靖远军上下是从未有过的严阵以待——
果然是朝廷来人了!
太好了!太好了!
宋明徽激动得指尖都在发抖,他踉跄着冲出营帐,却又猛地顿住脚步——
不对,他不能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跑出去,要是太过惹眼,岂不是又要引起于阙的怀疑。
他赶忙定了定心神,拦住一个慌忙小跑的士兵问道:“请问出什么事了?”
“去去去别拦路!流寇打过来了!不想死就滚一边儿去!”
流寇?哪里来的流寇?
宋明徽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方才还以为是朝廷的人来了,还以为于阙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可到头来,竟然只是一伙流寇?
他攥紧拳头,失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方才那点微薄的欢喜浇得透心凉。
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于阙在云州边境经营多年,屯粮营地更是层层设防,寻常流寇哪有这个胆子,又哪有这个本事,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内端掉一整座营寨?
他收到的消息明明是朝廷会在今夜拿下一处屯粮点,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又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顶着流寇的名头和朝廷的兵马同时出动?
宋明徽眯起眼睛,望向远处冲天的火光,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今夜这场袭击,时机、地点、手法无一不恰到好处,这绝不是乌合之众的手笔。
他霍然转身,大步走回营帐,心跳得比方才更加猛烈。那密探没有骗他——
对方确实在今夜动手了,只不过对方没有打朝廷的旗号,只是借了流寇的幌子行事。
这样一来,既达成了打击于阙的目的,又不会给朝廷落下任何把柄,反而还能逼着于阙分心去应付这些莫须有的“流寇之患”。
好一招借刀杀人。
宋明徽在帐中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对方的心思深沉得可怕。
若是自己白天当真把消息全抖给于阙,她们最多只损失一小支队伍,对朝廷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打击,可对他来说,却会彻底失去对方的信任,还坐实了自己自愿追随于阙的身份。
更别说于阙本就多疑暴躁,要是让他亲眼撞见自己和朝廷有所勾连……哪怕自己一心向着他,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对方的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连他这颗棋子该落在哪里、该如何调度,恐怕都早已在她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他方才因为误会生出的失望,此刻已经化作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还好自己没有倒向于阙,还好自己通过了这一次的试探……
宋明徽停下脚步,重新在草席上坐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帐外的声音渐渐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呐喊,紧接着便传来地动山摇的脚步声。
也罢,不管对面的军师打的什么算盘,至少今夜于阙吃了大亏,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宋明徽被关在这破帐子里,反倒成了最安全的旁观者,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看看于阙会怎么应对这场乱局。
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来回穿梭,映得整片营地明灭不定。宋明徽闭上眼睛,嘴角却浮起狂放的笑意——
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什么?!”
与此同时,苏玉淑也接到了消息,她猛地抓住暗卫的肩膀,连声追问:“怎么样?拿下了吗?有没有埋伏?水墨呢?宁逸王呢?没死人吧?”
“大小姐,您轻点儿……先,先别晃我……”新来的暗卫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哪见过苏玉淑这阵仗,只觉被晃得头晕眼花,“都没事,您让我慢慢说……”
“好了好了,你再晃下去,他怕是要成今晚第一个牺牲的自己人了。”
鸩哑然失笑,连忙把人从苏玉淑的“魔爪”下解救出来,“怎么今夜派你来?我瞧着……你应该只是个末等暗卫吧。”
少年苦着脸答道:“是……多谢前辈……水墨前辈将精锐都带走了,她说这边很安全,就先交给我。今天的行动很顺利,我们这边没有伤亡,还缴获了一批军械。”
“好,太好了。”
苏玉淑咬着指甲,来回踱着步子。这一切正如她所料,甚至顺利得有些反常。按理说,宋明徽应当没有告密,可也难保对方不会将计就计,舍小保大。
“来,小朋友,今夜还要再麻烦你传一次信。”
“大小姐,我十四了,早就不是……”
“去告诉水墨,减少查探矿场的人手,转为查探靖远军周边军备和村庄。”她的眸子在月下闪过狡黠的光,“下一次,我要让于阙喝一壶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