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到,江有轨好像对谁都是这样的,总是笑盈盈的,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像个假人。
江有轨从镜子里看见他来,敛了些笑意,和他打了声招呼:“旬哥早。”
纪青旬从镜子里看着那张脸,微微颔首:“早上好。”
化完妆,站在镜头前的江有轨是余佑,站在镜头前的纪青旬叫李藤。
余佑很害怕他的邻居,每次见到对方都下意识躲开视线,或者背过去,一副掩耳盗铃的样子,李藤对此无语又无力。
令余佑很不解的是,对方似乎总是在他身边出现。
同一片操场,同一个走廊,同一条街道,他像是跟定了自己,躲也躲不掉。
他妈妈告诉他,对方不是什么坏人。
他想到对方虽然跟着他,却也没有欺负他,也就勉强放任对方跟着他的行为,从抗拒慢慢变成不理会。
李藤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尽职尽责,每天看着隔壁家的漂亮男生上下学。
每次在学校里碰见他,他都是一个人,形单影只,看起来好像很孤单。
“藤子,你看什么呢?”
突然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收回视线,目光盯着肩膀上的那只手。
手主人感受到一丝凉意,慢慢把手收了回来,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到余佑:“诶,是他……”
“谁?”
“十六班的那个艺术生,据说画画很厉害,还拿过什么什么奖,就因为这个学校才招的他。”
“他……画画很厉害?”
万荣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学画画的,他们说很厉害,我也不懂啊——不过他有病我是知道的……”
“什么病?”
“精神病——我C,你打我干什么?”
李藤收回手,语气有点冷地说:“我看你也不怎么正常。”
说完起身往外走。
万荣一脸懵的跟上去,委屈道:“不是,我不是骂他啊,别人说的,就是精神有问题的那种病啊,我又不知道……”
“别人说你也说,别人让你好好学习也没见你学。”
“这能一样吗?”
李藤想到什么,突然停下步子,转头对万荣说:“那不叫精神病,是环境或者生物性因素影响的孤独症,不懂别瞎说。”
万荣:“?你怎么知道?”
李藤想到自己上网查的那些东西,瞥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晚上放学打会球去吗?”
李藤很干脆的丢下一句:“不去。”
他得送余佑回家,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网上说,想要获取孤独症患者的信任,需要日积月累的陪伴。
所以他趁着最近余佑对他没那么抗拒,决定晚上和余佑好好解释一下上次的事情。
下了晚自习,李藤照常在距离余佑不远的地方跟着。
跟了这么长时间,他仅看余佑的背影就能推断出对方的心情怎么样,比如今天,他的步子比平时慢,手没有攥书包带,眼睛会时不时地看一下周围,这代表他的心情很不错。
那是个潮湿的夏日夜晚,天空刚下完一场雨,晚间的温度偏低,一阵风刮来,凉得余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一时也没想起来戴上帽子。
家离学校并不远,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遍,路旁的树叶被雨水洗刷得锃亮,月光一照,叶片上泛起点点银光,两侧房屋窗子里晃动着暖黄色的灯光,很像他模型里的温馨一家人。
手中的伞随着他步伐荡来荡去。
那天的老师布置的作业完成得很好,他的心情也就还不错,这种高兴可以让他短暂忘却了自己身后还有一个人。
李藤那天晚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跟在他身后,他好像确实没有见过这样开心的余佑,随风飘扬的头发丝似乎在雀跃的招手,他选择不去打扰他的这份喜悦,只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一向冷淡的脸上,也一并被这份简单的开心传染,眉眼如同无声的月光,柔软地照向他的天地。
树叶上的水滴“啪嗒”落地,地面上如同油画般的积水荡起层层涟漪,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良久才得以平息。
半夜,李藤听见门口李山的又在骂骂咧咧敲他的门,忍着出门踹他的冲动,把耳机里的声音调到最大,继续在网上查跟孤独症有关的信息,为此他还加了一个群,每天就在群里看那些家长分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