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大的拳头呼啸而来,奚朔勉强挡住它,那一边,洛虎已经发出哈哈哈的大笑声,言语中带着狠绝,“你自己看看这场景,到底谁会信你和她没关系——”
“村长夫人,你信吗?
翠花,你觉得我该信吗?”
喷薄的酒气淹没她,月光冻结,时间像死了一样,那清冷的声音像被青蛙吞掉,半晌,只有艰难的,痛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所以……”
“你不信我,你也不信我?”
奚朔心感不妙,刚要扭头,那蒲草般的女子已经笑起来,“是的,我和他好上了,我们有一腿,我们有一腿,洛虎,你枪里没子弹,怪不得我,我要给大川生儿子,生好多好多儿子……”
“我要我的儿子通通叫你娘——”
……娘?
怪异的念头还没来得及升起,那长袖已像风一样跑过去,“不要!”奚朔大惊,“泥菩萨……坐祠堂……”不知哪个方向,孩子们又嬉笑着闹起来了。
“自古道,人无有千日好,花开哪有白日姣?”
“也罢……”
乓——
幽幽的决绝的戏腔从河对岸遥遥飞过来。
“——割断了机头两开交!”
镪一声金鸣。
红的黄的,像烟花炸开来,墙上是一幅触目惊心的画,地上是瘫软的女人的身子,颈部像被折断的花梗,斜斜得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倾着,奚朔的意识模糊起来。
轻,好轻,身体好轻。
好像飞起来,看到屋里吵闹的场景,洛达在吹嘘,洛渔笑饮酒,奚朔想到那只空着的鱼篓。
——蚯蚓都耗得差不多了,这鱼儿硬是一条没上钩。
眼前一黑,她彻底失去意识。
“感谢列祖列宗保佑洛氏子嗣绵延,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睁开眼,又一次在那树根盘虬的祠堂里,熟练地上香、供奉、擦桌,一如往常地看那树根一眼,庞杂的根系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网,攥住每一个女人的脖颈,青赤色的牌位吸食着根系送上来的营养,根蒂泛着盈盈的血光,奚朔感觉自己被嘲笑。
影子中的牌位在冲撞,好像在提醒她不可直视,不可冒犯,又好像是想回归那根系的怀抱,脊骨疼得要断裂,所以……
翠花当时也是那么疼吗?还是说……
比这更疼。
她没有鞠礼,硬是忍着撕裂的疼痛走出祠堂,耳边依旧一片寂静,没有那喃呢的佛号声,世界那么清净,阳光那么温暖,村人行色匆匆,戏台排练依旧,一身常服的伶人走位、唱词,好生一幅温馨和睦的村景图。
她朝家方向走去,老太太依旧躺在椅上,小女儿身后的老人影子打量她,“阿爸”,她点头,说一声乖,就绕进杂物间,轻车熟路打开木盒,取出指南针,她也不知道这指南针有什么用,从发现到现在,也没见着它发挥威力,好像只在那黑夜里毫无秩序地乱转了一下指针,手机也沉默着,连一点提示都无。
指南针……
指南针……
看着那自己不管怎么转向,始终指向一个方位的指南针,她心里有个模糊的想法。
走进屋子,老大扫地,老二擦桌,地上的老妇影子点着头,似颇为满意。
她没有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两个女儿唤一声“爸”,她只说“累了记得休息”,就往厨房去,麻木吗?她想,或许是的,但是……
她突兀地怔在厨房门口,脚步止在门槛上,白袍消失了,那颀长身影变成了一个中等身高的妇女,脖子上的树纹那么鲜明,像藤蔓绞住她、拉扯她,好像要将她永远留在生儿育女的泥沼里,柳色……
她呼吸一滞,柳色,不,不,那不是柳色,那是阿柳,那是阿柳。
剁——
女人听到动静,转过头来,朴素的眉目,像一幅极简水墨画摊开在奚朔面前,那粗胀的手指粘着水珠还有细碎的菜叶片,“回来了?饭堂人手不够,要寻人帮忙,那边厢管事的来找过你……”
陌生的干涩嗓音像尖刀刺在奚朔心头,碎花连衣裙替代了那飘飘白袍,在风中轻扬,她的心像巨石滚落,彻底掉进无底的窨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