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酒杯放下了，撇眼望到了利怀青，身边坐着一圈与她相龄又或是年轻的妇人交谈。

估计是难得几见的老友人相聚。

回过头来，“三外公呢？”

陈泰还笑着，脸上的岁月痕迹增添了几分宠溺，“他回了。”

“你不喜欢你还要跟着阿雯去走一圈？”

顾江歆失笑，实话实说，“我就好奇啊，看妈妈怎么能和一些刚见面的人扬起笑容就聊上的。”

其实大多都是凑上来问候的，在韵庭，是谁的主场显而易见。

“来，歆歆，扶我去里院走走。”

走出这方闹厅往后，余下一片寒冷清净气。

披上蔽寒风的大衣后，两人缓步往小径上踏去。

前厅后院所连接的通道也就仅此一道，廊下的灯笼换了一批新的，红色的绸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来的光影也跟着晃，地面上的人影因此蹦蹦跳跳。

顾江歆偏头看着外公，神色苍态的他一如既往的强壮，陈泰走得不快，顾江歆挽着他的手臂，回过头来目视看着前方。

步子好像放慢了些，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仿佛在考验人的耐性，又或是在考虑什么话要不要讲。

今天是小年，从前，是她和谷苏一同逗着小老头，拉着小老头，在青栖院里和他说：“外公，又是一年了！”

顾江歆开口：“外公，真的是新的一年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在这个安静的廊道里听得一清二楚，清晰地落入了陈泰的耳畔里。

老人嗯着，喊她：“歆歆。”

“忽然觉得你长大了，时间过得可真是快啊。”

“想你刚出生那会，你就两三个巴掌那么大。”

顾江歆忍俊不禁，“那是得有多小啊。”

“转眼间，”陈泰伸手去碰了碰她的脑袋，又没往下说，转而把刚刚一直静默着没讲出来的话说出口：“你三外公近来旧疾复发了。”

顾江歆前段日子天天待在青栖院，今年一家人都没回西市多待，她和父母回了一趟，是去祭拜的。

顾锦文那头的亲戚因长辈去得早，因此晚辈们也早就没什么联系了。

顾江歆只记得一位她喊姨婆，是顾锦文的小姨。小时候是见过几次，顾锦文算是姨婆养大的，姨婆的儿子也就是杜叔。

姨婆走后，本就不怎么归家与联系的人更甚了。

待在青栖院家里的这些日子，顾江歆最爱向三外公问些陈丽雯和利温泽小时候的事情，三外公讲不了多久，站了没一会便要坐着躺着，说了没多久便要打瞌睡。

顾江歆还像小孩子一样，在旁边遗憾，还是说着：“那睡醒了再讲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三外公十分爱沉浸在睡梦里了。

人到了真正要离别的时候，似乎总是十分平静。

陈泰是，顾江歆不是。

“我们——”

“歆歆，别回头。”

顾江歆被他拉住，其实根本没使劲。

可她就是停住了，眼神里藏着些还未说出的话。

最终只化为了一抹笑容。

到屋里坐下还没几句，门口便又走来了一人，投射下来的影子落在了顾江歆脚下。

陈泰仰头致意，朝着顾江歆说：“早点睡，歆歆。”

顾江歆起身朝外公也说了句，他也起身，这次不是顾江歆牵着他回前厅去了。

她和邓凌看着陈泰被佣人扶着回去。

“现在就回去睡觉，还是和我去见一个人。”

顾江歆仰头，满眼疑惑。

邓凌帮她提着包，回头说：“穿好衣服，跟上。”

“哥，我还没回答诶！”顾江歆揽了揽大衣，走在他身旁。

“那是想还是不想。”他在明知故问。

刚刚顾江歆是故意怼的，产生了好奇的事情，她怎么可能不去啊。

“去啊。”

“如果去了算是回头的话，也要去吗？”

所有人都没有明面讲出那个人的名字，又所有人都知道顾江歆眼里心里还在意的那个人。

陈泰和她说：“断就要断得干净，而不是让歆歆一个人——”

顾江歆出声说偏题，“本来就什么也没有。”

她坚定道：“我很好。”

她很好，她很好，顾江歆一直都很好，也会更好。不会因为任何而改变，她的性格，她的果断，她的坚毅。

除了她自己。

“哥！你听墙角啊！？”顾江歆说这话的时候，挽着他臂弯的手使劲地往下摁了一下。

邓凌岿然不动，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淡声说了句：“爷爷看见了。”

顾江歆：“……”

这条小道是她和邓凌第二回一起走，上次还是一起出席，这次是一起离开。

时至十点。

这算不得是一次正式的交流，两车交汇，车窗降下，不过五分钟，车轮重新滚动。

“抱歉——”

“没事啊哥，你给我打过招呼的，是我自己选择的。”

只是意想不到，闻语柔什么也不知道。

连谷苏亲自申请的留学都不知道，刚刚车里的女人看着完全没了先前的笑容，倒是多了几分不知道要如何开口的紧迫。

还是顾江歆先喊她，没了之前在西区偶遇的激动，多的是向她探索，怎料，闻语柔的目的与她一样。

顾江歆和谷苏实打实的在一起生活了数十年，任谁来都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完全忘记，不提也会思念。

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会突然忆起的少年。

回到熟悉的家看到对面紧闭的门，是会有要直接进去的冲动。

还有，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知道他。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所有人都在问她，所有人都在帮她。

只有顾江歆，只想，只敢想，她什么都不想去知道了。

每每这时候，人的心里总是会出现两个“对抗小人”。

有一个说：顾江歆，你从来不会这样的！不会陷入深度怀疑与内耗中，更不会把自己的内心搞得一团乱，你应该是果断，振奋的人啊！离了谁都不会怎么样的人，你一直都是那个最耀眼的人，你的朋友们都在支持鼓励，是你最好的情绪所，你的家人你的……其实你自己已经想清楚了，你一直都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现在也是。

另外一个说：你迟疑了，你被影响了，你心乱了，想不明白了。你无法接受谷苏的离开。你还有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勇气吗？

……

时常闹得她头疼，“对抗小人”又只在她即将入睡的那段时间，反复横跳着。

譬如此时，回青栖院后没多久，顾江歆便放空大脑试图入睡。

脑海里如黑白对抗，实在闹人，顾江歆从床上跃然坐起，晃了几下脑袋，她打算下楼去健身房锻炼锻炼。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最热爱做的事情。

从前没这爱好，时而来了兴致会上跑步机悠闲走走，现在，她仿佛很享受这种感觉，无意识的爬坡，脑海彻底放空，约莫三十分钟，重新洗了个澡，躺回了床上。

清醒无比。

Novra对于顾江歆这种清醒的行为定义成——

午夜频率异常

Novra：“你在想谁，你的脑海里是谁，不要试图泯灭，要看淡看厌，直至完全稀疏平常的那一次。”

顾江歆头是点着的，话是没听的。

清醒值拉高之下，还带着一种极度的坦然值与依赖。

每当深夜幽静十分，混沌迷乱的脑海带出了一句呢喃，声线清晰坦然：

“谷苏，你现在在哪？在干什么？”

错了。

顾江歆从来都不会失去想去做任何事情的勇气。

勇气，该是越挫越勇的。

午夜迷朦的事，白天会自动消失。

顾江歆从不回望。

她就是她，有自己思想有自己冲劲的顾江歆。

谁离了谁都能活得更加恣意飞彩，生活不会因任何一个人的过去而终止在过去。

顾江歆就更不必说了，旧人不思，新人不拒。

学业成就，事业丰收。

亲情与生俱来。

友情或是一场真正的柏拉图陪伴，对她对她们。

长久到，原来一直都在身边的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在了，其实也一直都没什么关系与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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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呢？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