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栀浑身一僵,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她不敢看懂的复杂情绪。
“商玦,你放手。”她试图抽回手,声音有些不稳。
“朝宁。”
商玦却握得更紧,他的目光像是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
他突然叫她的名讳,让她心中一惊。
“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
他的问题如此直白,如此锐利,一下子撕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罗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慌乱倒影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却执拗的脸,还有那包裹着细布、因用力而隐隐又渗出血迹的伤臂。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冲垮了堤防——有感动,有后怕,有依赖,有心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和恐惧。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该如何回应你……
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脆弱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商玦,”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本宫现在,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去管什么儿女情长,风花雪月。”
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你知道的,在这朝堂之上,太后虎视眈眈,群臣各怀心思;女学初建,就有人敢在木料上动手脚,想要本宫的命;怀禹年幼,学业未成,身边连个可靠的师傅都难寻;北方水患迫在眉睫,国库却捉襟见肘……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要命?哪一件不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用力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抽了出来,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本宫如今只想一件事——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把这江山守住了,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把怀禹扶起来,让他做个明白的君主。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本宫顾不上,也不敢顾。”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熏香燃尽时,极轻微的一声“噼啪”。
商玦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却又固执地支撑着。
是了……是了……
她没有回应他的问题的,而是在说她的苦衷。
那便是心里有他,只是时机不对。
他心中的那点灼热,被她的这番话,一点点浇凉了。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切的心疼和理解。
他明白她的顾虑,她的恐惧,她的如履薄冰。她不是无心,而是不敢有心。她肩上的担子太重,四周的明枪暗箭太多,一丝一毫的软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包括……对他的心意。
许久,商玦也缓缓站起身。他走到她身后,隔着一尺的距离停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臣明白了。”
“殿下不必忧心。臣会好好帮你,护着你。你想守住江山,臣便替你守国库,理钱粮,除积弊;你想扶植陛下,臣便尽力教导,让他明事理,知进退;你想推行新政,臣便扫清障碍,铺平前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像承诺,又像誓言:“无论殿下心里如何想,是否需要,臣都会在。直到殿下觉得……可以顾得上其他的那一天。”
“我会等。”
罗栀背对着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商玦深深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出了偏殿。
脚步声渐远。
直到确定他离开了,罗栀才缓缓转过身,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眼眶终于抑制不住地红了。
她抬手,捂住发堵的胸口,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对不起,商玦……”
殿门外,商玦并未走远。
他靠在廊柱的阴影里,清晰地听到了殿内那一声轻若蚊蚋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不很疼,却留下一点绵长而酸涩的痕迹。
他仰起头,看着宫墙上方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得规整的天空,晚霞绚烂,却透着一股繁华将尽的寂寥。
他明白的。
她不是无心,而是心门之外,筑起了太高太厚的墙。
无论如何,他都愿意等。
商玦走出宫门时,暮色已如浓墨般洇染开来,将皇城巍峨的轮廓渐渐吞没。
他脚步未停,也未乘轿,只沿着长长的宫道,沉默地向外走。他不停地回想起今日发生的事,仍旧心有余悸。
今日之事,绝非意外。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这是……冲着她去的。
“大人。”商陆牵着马,在宫门外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迎上。
目光触及他臂上显眼的包扎,商陆脸色一变:“您的伤……”
“无妨。”商玦翻身上马,动作因右臂的不便而略显滞涩,声音却沉静得可怕,“回府。”
回到商府,径直入了书房。商陆小心地替他解开披风,又想去查看伤势,被商玦抬手制止。
“商陆,今日公主意外,动用沧江网,去查。”
他霍然抬头,看向商玦的背影,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赞同:“大人!沧江网有铁律,不问朝廷事,不涉宫闱秘!这是当年三位一起定下的规矩,也是它能在朝廷眼皮子底下隐匿至今的根基!您如今要为了今日之事破例?!”
“规矩是人定的。”
商玦转过身,烛光在他半边脸上跳跃,映得他神色明灭不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也能由人改。本官说了算。”
“大人!”商陆急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您知道沧江网意味着什么!一旦动用,尤其是插手这等敏感之事,极易暴露!多少双眼睛盯着您,盯着户部!万一被太后那边,或者朝中其他势力嗅到风声……”
“所以更要快,更要隐秘。”商玦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查清楚,今日女学工地的木料,是谁经手采买,谁负责验收,谁在运输、存放环节做了手脚。背后指使之人,目的为何。尤其是……”他顿了顿,眸色更深,“要查清楚,这件事,和太后有没有关联。”
商陆深知主子性子,一旦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他心中焦虑万分,却也只能咬牙劝。
“大人,即便要查,何不通过明面的途径?让秦昭大人去查,让内廷侍卫去查,甚至让都察院……”
“明面的查得到什么?”商玦冷笑一声。
“层层推诿,互相包庇,最后无非推出几个工匠或低级吏员顶罪。真正的黑手,早就把痕迹抹干净了。我要的,不是表面的凶手,是藏在幕后的那条毒蛇。”
他抬眼看着商陆:“我不能明知她在险境却置身事外,我不能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商陆心中那点劝阻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他知道,主子心里那杆秤,在涉及到长公主安危时,早就把什么规矩、风险、甚至自身安危,都远远地抛在了一边。
“属下……明白了。”商陆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安排。沧江网在靖水也有几个隐秘的接头点,只是多年未动,需要些时间激活。最迟明晚,第一批消息应该能递进来。”
“要快,更要稳。”商玦叮嘱,“启用最信得过、最不起眼的人。传讯用老法子,万不可留下任何书面痕迹。”
“是。”
商陆领命,正要退下,商玦又叫住了他。
“还有,告诉下面的人,从今日起,不问朝廷事这条规矩,废了。以后……她的安危,她身边的事,就是沧江网的头等要事。一切以此为准。”
商陆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看向商玦。满脸不可置信。
废除铁律,将整个隐匿多年的情报网络,彻底转向为一个人服务?这已不仅仅是破例,这是将沧江网,也将主子自己,置于前所未有的风险之中!
“大人,这……”
“照办。”商玦闭上了眼,靠在椅背上,不再多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颤动的阴影,显得那张俊美的脸此刻有些脆弱,又有些孤注一掷的决然。
商玦明白,规矩不算什么,现在于他而言,她的安危,就是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