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手印时,他从怀里摸印泥,带出个小物件,“啪”地掉在地上。
一只香囊。杏子黄的底子,绣着并蒂莲,线脚细密,配色雅致。只是旧了,边角起了毛,穗子也褪了色。
楚佩兰盯着那香囊,呼吸忽然一滞。她弯腰拾起来,指腹摩挲过刺绣,触到内里一角绣着极小的字:昭。
“谁的?”楚佩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旧物罢了。”
“谁的?!”她骤然拔高声音,一把揪住他湿漉漉的头发,迫他抬头。
赵志远疼得龇牙,脱口而出:“秦昭……秦昭从前送我的。”
楚佩兰松开手,然后抓过笔,在和离书最后一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楚佩兰。
写罢,她将笔一掷,转身就走。
“佩兰!”赵志远在身后喊,带着哭腔,“我是爱过你的……真的……”
楚佩兰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闭嘴。”她说,“赵志远,不要辱没了‘爱’这个字。”
……
天将亮时,楚佩兰站在了秦府侧门前。
门房认得她,神色尴尬:“赵夫人,这……”
“我找秦昭姑娘。”楚佩兰说,“烦请通传,就说楚佩兰来还东西。”
等了约一盏茶功夫,徽闻出来了,脸上带着戒备:“我家大人说,若是为赵大人的事,便请回吧,大人与赵大人毫无关系。”
“我不为他。”楚佩兰打断她,举起手中的香囊,“我来还这个。”
徽闻怔了怔,侧身让开。
秦昭在小花厅等她,见楚佩兰进来,她放下针,有些奇怪她要做什么。
“听徽闻说,赵夫人是来还东西,但秦昭并无东西丢失,不知是何物?”
楚佩兰却坚定道:“我不再是赵夫人,我已与赵志远和离。”
秦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归于平静。
“那楚娘子的意思……你不想要的东西,我也未必想要……你我都知道,那不见得是个好东西。”
楚佩兰知道她话里所指,还以为她是来让贤的。
“秦大人误会了,我并不是此意。”
秦昭示意楚佩兰坐,亲自斟了茶。茶是明前龙井,青碧的汤色,热气袅袅。
楚佩兰将香囊放在桌上。
“我是来还这个,它该物归原主。”
秦昭的目光落在香囊上,顿了顿,没去拿。“年少无知时绣的玩意儿,难为他还留着。”她语气淡淡的,“既送了人,便没有收回的道理。楚娘子处置便是。丢了也无妨。”
楚佩兰直视她,“秦姑娘,我今日来,不是寻衅,也不是诉苦。只是觉得,这东西该回到真正珍惜它的人手里——哪怕只是曾经珍惜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赵志远配不上你。从前,是我眼光不好,心盲目瞎,以为抢到了宝贝。如今醒了,这东西便成了烫手山芋,看着膈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温了,微苦,回甘。“秦姑娘,我今日来,也是想告诉你一声:离了赵志远,天高地阔。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我也是。”
秦昭看着她,楚佩兰的脸清瘦苍白,眼底却有光,亮晶晶的,但有凌厉和决绝。
“恭喜你。”秦昭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楚娘子。”
楚佩兰也笑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秦昭忽然叫住她:“楚娘子。”
“嗯?”
“香囊我收下了。”秦昭拿起那只旧香囊,指尖抚过褪色的并蒂莲,“就当提醒自己,往后要擦亮眼睛。”
楚佩兰点点头,转身踏出门槛。
马车等在巷口。上车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秦府紧闭的侧门,又望向榆钱胡同的方向——那座困了她三年的宅子,此刻隐在晨雾里,像个褪了色的旧梦。
“去城南。”她对车夫说,“回我的家。”
从此天各一方。她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