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栀从乾清宫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宫道两旁的羊角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模糊的圆,她踩着一个又一个光圈往前走,脚步有些虚浮。
廊下当值的宫人见到她,远远便躬身行礼,她像是没看见,直直走过去,裙裾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玉璇提着灯笼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回千华宫么?”
罗栀没应声。
她脑子里还回响着云怀禹那句“朕以后,再也不会听你的话了”。
哎……
做监国公主难,做别人姐姐更难。
夜风吹过来,带着御湖荷花的香气,甜腻腻的,她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往下拽,疼得她脚步一滞。
完…月经还来了。
之前来的时候,玉璇给她用丝绸垫着,没一会就要换一次,吸附能力特别差,而且黏黏糊糊的特烦。烦得她恨不得不出门才行。
“殿下?”玉璇连忙扶住她。
罗栀摆摆手,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没事。回宫吧。”
回到千华宫时,殿内已经点满了灯。烛火通明,偌大的宫殿,反而显得空荡荡的。罗栀挥退了所有宫人,连玉璇也让她出去。一个人独自倒在床榻上默默emo。
“你出去吧先,本宫想静静。”
“殿下,奴看您脸色不是特别好,算着日子似乎是月事到了,不然我为您叫一下太医。”
“不用了……”
“那奴退下了。”
玉璇出门,把殿门轻轻合上,最后一丝人声也被隔绝在外。
门外的小太监也听的仔细,随着玉璇的出来而离去了。
罗栀侧躺下,手揉着小腹。痛感一阵紧似一阵,像有只冰冷的手在里头攥着、拧着。
从前每月这个时候,她总会疼。大夫说是因为她不忌口,宫寒,开了许多药,喝的时候好些,停了又照旧。
妈妈在时,会给她熬红糖姜茶,用滚烫的瓷碗装着,上班前给她做好让她带走,让她捂着肚子慢慢喝。来了这边之后,便没人再记得这个。
窗外的月色很好,银盘似的挂在中天,清冷冷的辉光洒进来,把殿内照得半明半暗。
罗栀靠在引枕上,望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累。
不是批奏折到深夜的那种累,也不是和朝臣周旋时的心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小腹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她蜷起身子,额头抵着膝盖。鬓边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脸颊上,凉丝丝的。不知不觉中,她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在外头低声说话,是玉璇声音:“大人,殿下歇下了,您明日再来吧。”
“我就送个东西,或者,你帮我转交殿下。
这声音……
罗栀抬起头。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是商玦,他今日穿了月白色的衣袍,看起来温柔的很。
“你怎么来了?宫门不是下钥了吗?你怎么进来的?”罗栀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他没说话,边从食盒里拿出青瓷碗,碗口冒着热气,浓郁的红糖味混着姜的辛辣,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手炉,绒布套子是崭新的,绣着缠枝莲纹。一起递给她。
罗栀怔怔看着。
接过红糖姜茶。手炉。
“你怎么不说话……这些东西,你准备的?”
商玦就那样默默地看着她,一双清澈地眼睛里仿佛没有任何杂质,有的只是他的担心。
“我……翻了医术,说是,这种办法能缓解,你试试。”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瓷碗,烫得她微微一缩。可那股暖意却顺着指尖一路蔓延,暖到了心口。她捧起碗,小口小口喝着。茶很烫,甜里带着姜的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小腹的疼痛似乎真的缓了些。但是喝着喝着,就觉得不对。
“不对啊,商玦,你在我宫里安插了眼线吧?”她突然意识到这件事的私密性还不足以传到宫外去。
商玦却把手炉递给她,她把它捂在怀里,热乎乎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进来,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你宫里有个小太监,叫长霖的,是我的人,之前我信不着你,想打探千华宫的消息,所以把他安插在这。”
罗栀一时僵住,没想到他这么坦率。
“你……你还挺诚实哈?”
“朝宁,你现在舒服一点了吗?”
夜风吹动他月白色的衣摆,烛光打在他侧脸上,罗栀就这么看着他,突然之间心里有几分暖意。
“好多了,以前我妈……母后也这样做给我,挺暖的,谢谢你。诶,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翻墙……汤还差点洒了。”
好家伙,一句话直接把罗栀的幻想打回原处,她已经想象到他翻墙笨拙的画面了。
“翻得好,下次,别翻了。”
……
六月初六,云怀禹七岁寿诞。
寿宴到底还是简办了。只在乾清宫正殿设了家宴,请了几位宗室长辈,后宫有品级的妃嫔,再加几位近臣。比起往年,排场小了许多,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
罗栀这日起的特别早,亲自监办,生怕宫人有什么错漏之处。
殿内早早布置起来。朱红的柱子系着金丝彩绸,宫灯换成了新的,琉璃罩子上绘着百子千孙图。
正中摆着紫檀木嵌螺钿的大圆桌,桌上铺着明黄缎子,金杯玉箸,银盘瓷碟,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一切都备好了,只待宫宴开始。
太后到得最早。
她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雍容华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笑眯眯地看着宫人们忙进忙出,心情似乎极好。
“陛下呢?”她问身边的嬷嬷。
“回太后,陛下在偏殿更衣,一会儿就来。”
话音刚落,云怀禹出来了。
七岁的孩子,穿着明黄团龙袍,头戴小翼善冠,稚气的脸上努力端着威严。他走到太后面前,规规矩矩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快起来。”太后伸手扶他,笑容慈祥,“今日是皇帝的好日子,不必拘礼。”
云怀禹站起身,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殿门口瞟。
太后看在眼里,笑容深了些:“怎么,在等你皇姐?”
云怀禹抿了抿唇,没说话。
“怀禹啊,”太后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皇祖母知道你心里别扭。但今日是你的寿辰,该高兴才是。你皇姐……她总归是你姐姐,一会儿她来送寿礼,你大大方方收了,莫要闹脾气,让人看笑话。”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根刺,轻轻扎在云怀禹心上。他想起乳娘说的那些话,小脸又绷紧了。
正说着,外头通传声响起。
“长公主殿下到——”
殿内静了一瞬。
罗栀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颜色素净,只在衣襟袖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莲,发髻梳得简单,簪一支白玉步摇,清清冷冷的,与这满殿的喜庆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