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你扭扭捏捏做什么,同她讲就是了。”
沈仲承猛然抬头。
“母亲……你不阻拦我们吗?”
卫夫人摇摇头。
“我见公主殿下这几个动作下来,颇有治国之能,她与太后一党有个决断是迟早的事,且胜率不低,但是母亲想告诉你一件事,母亲不想你们参与进去,老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太后一个不高兴,我们沈府就是第二个谢家。”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
“若你已经下定主意,那我们举家都要走,远离这里。只是,母亲怕这一切都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沈仲承心里很感激母亲的明智之举,于是点点头道:“承儿知晓母亲的意思,和君那边,我去说。”
……
半年后,已是深冬。
千华宫后院的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一簇簇缀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风一吹便飘了满院子。罗栀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那满树的花出神。
沈仲承过来依例为她请脉。
“殿下。”
玉璇见到他,过来给他奉茶。
“沈大人。”
“多谢。”
“来了,她最近怎么样,伤可好些了?”罗栀问道。
“好多了,只是腿上留了疤痕,不要紧,涂一些祛疤膏就好了。今日臣来,除了请脉,还有一件事。”
罗栀感觉到他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说,便将其余人都遣散了。
“你说。”
“我打算辞了太医院的差事,和母亲,和君,一起游历天下。”
罗栀听到这个消息,猛地坐起来。
“这么突然?”
“嗯,她身体需要好好调养,最初问她,她心里始终惦念公主殿下的恩泽,总想着能否在殿下身旁服侍,但我想,上次出了那样的事,虽然殿下找了替身善后,但她若回宫,终归还是容易有破绽,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让她跟我一起走,远离靖水的是是非非,或许才好。”
罗栀点了点头。
“你考虑的没错,宫里,她是不能回来了。这件事,我同意,和君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她,照顾她。”
“多谢殿下成全。”
“去吧,如果你们想过的日子。”
玉璇在不远处听到了这些,心中难言的酸涩。
到了临行那天,玉璇特请和罗栀一起出宫送他们。
她看着两人并肩站在沈府门口,一个穿着青布衣裙,一个穿着素白长袍,步伐不快不慢,却格外合拍。谢和君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眉眼间那层笼了许久的阴翳像被秋风吹散了,整个人都舒展开来,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明朗。
沈仲承还是那副话不多的样子,可嘴角比半年前多了些弧度,看向谢和君的时候,目光里的东西藏不住了,明晃晃地落在她眼里。
“沈大人,谢姑娘。”
“殿下,您金尊玉体,怎能来这儿送我们?”
罗栀却笑。
“这里哪里都好,只是山高水远,告别太短,再见太长,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们听到彼此的声音,见到彼此的容颜,所以,我是特意来与你们辞行的。你们想好要去哪了吗?”罗栀问。
“我们想出去走走,做一名游医,看看天底下的病患。”
“对,我们两个人一起。”谢和君说。
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
罗栀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一颗小树,看着它发了芽、抽了枝,如今终于长到了能够独自面对风雨的程度。
临走时,谢和君忽然转过身,朝罗栀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她跪得很端正,额头几乎碰到地面,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却很稳:“殿下,多谢您。若不是您,和君早就不在了。”
罗栀走过去,弯腰把她扶起来。
“说什么谢。”她伸手拂掉谢和君肩上落的桂花,“今后,体体面面,平平安安地活着。”
谢和君用力点了点头。
此时玉璇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对藕荷色的荷包,缎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匀停。她把荷包递到他们二人面前。
“这对并蒂莲,是我亲手做的。想送给你们作为贺礼了。祝你们,同心同德,平安顺遂。”
罗栀看了看那只荷包,又看了看玉璇的脸。深秋的晚风拂过,把玉璇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的眉眼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展,像是一池水终于静下来了,不再有风,也不再有涟漪。
谢和君看到玉璇眼中的情感,她心中明白,她也喜欢沈仲承,喜欢是藏不住的,一个眼神,就能把喜欢溢出来。
她看了看沈仲承,他始终保持着淡然礼貌的微笑,而她,却上前拥抱了玉璇。
“谢谢你,玉璇,我们也祝你可以幸福。”
玉璇的眼角有泪,却不曾轻易滑落,被她悄悄地擦去了。
“和君,沈公子,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我这里,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是。谢和君。”
“沈仲承。”
“就此拜别公主殿下。”
“行路平安。”
谢和君笑着转身和沈仲承一起走出去,两人并肩穿过桂花纷扬的院落,背影在秋光里渐行渐远,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在地下连着,枝叶伸向同一片天空。
罗栀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直到那两个人影消失在了月洞门的那一头。
忽而下了秋雨,罗栀和玉璇躲进马车里看那雨,像是在给他们告别。
“朱扉暂掩千峰雪,君向云深我倚阑。一切的相遇,好似梦一般。”
玉璇却紧握住她的手。
“殿下,即便如此,奴一直在,不负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