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怎么办?”罗栀的声音很稳,但她自己知道,手心里全是汗。
秦昭说:“朝廷又拨了一笔粮,已经在路上了。但殿下,百姓已经闹起来了。饿极了,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清河下游三个县,已经有人砸了县衙的粮仓,把剩下那点粮食抢光了。暴民到处都有,地方官压不住,已经有人往京城方向来了。”
罗栀沉默了很久。
“拨粮的文书拿来,本宫亲自批。”
她一连批了三天的折子。调粮、调兵、调银,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命令都写得分明。可她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粮车日夜不停地赶路,从京城到清河也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那些饿着肚子的百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想出办法。
次日,太后便兴致勃勃地上朝,美其名曰:“为公主分忧。”实则想重新掌权。
“公主年轻,乍然遇见此事,处理不好也在所难免,请朝臣谅解,我这把老骨头虽年纪大了,但却也经得起风浪,这件事,公主就别插手了,好好养养身子要紧。”
朝臣们纷纷附和,罗栀别无他法。
当天夜里,罗栀把自己关在了千华宫里。
门从里头闩上了,窗户也关着。玉璇端着晚饭去敲门,里头传来一声“放着吧”,便再没了动静。第二天早晨去看,那碗饭还放在门口,原封没动。中午又端了一碗去,傍晚再看,依然没动。
第二天。
第三天。
千华宫的人开始慌了。玉璇急得直转圈,栖月去敲了好几次门,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李承言来了,在门外站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带来的食盒放在门边,走了。
朝堂上也传开了。那些原本就不看好罗栀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公主怕是吓着了。”
“也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大动静的灾民暴乱,她一个年轻女子,能顶什么用。”
“听说她把自个儿关在宫里,好几天没出门了。怕是怕了。”
沈春华的母亲坐在慈宁宫里,一边给太后剥橘子一边笑道:“太后您瞧,她到底还是年轻。真遇上事了,就露怯了。”
太后靠在引枕上,嘴角弯着,没有说话。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慢悠悠地转着,心情很好。
这些事自然也都被商玦看在眼里,只是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暗处,因为沧江网,因为她的嘱咐,他不敢轻举妄动地明面上帮她。但听到她一直不出来,不吃不喝,商玦心里不舒服,他深夜去了千华宫外,看到她宫里亮着灯?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隔着那扇紧闭的门,能听见里头偶尔传出的翻纸声、脚步声,还有笔搁在砚台上的轻响。
商玦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敲门。他转身离开,第二天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字一顿地说:“公主殿下连日操劳,彻夜批阅赈灾文书,调拨粮草,安排兵力。臣以为,殿下居安思危,殚精竭虑,是社稷之幸。”
朝堂上一时安静了几分。
有人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商玦这个人,平日里话少,可他说出来的话,字字都有分量。他今日站出来替公主说话,旁人再想泼脏水,就要掂量掂量了。
太后坐在珠帘后面,捻佛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隔着帘子看了看商玦,又看了看下首那些面面相觑的朝臣,没有作声,可眼底那一点笑意,慢慢淡了。
散朝之后,她叫来身边最得力的嬷嬷,低声吩咐了一句:“去看看,商玦和公主的关系不一般,你帮我查清楚。”
……
那天傍晚,罗栀终于从千华宫里出来了。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步伐虚浮。
玉璇在门口等着她。
“传,秦昭进宫,我有要事相商。”
“是!”
而后,便命人端来了消夜,吃了三大碗米饭,商玦的探子听到这个消息,终于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她不是一个被轻易打倒的人。”
饭后,秦昭来见。
“粮食的事,本宫想了个法子。京城和附近几座城的富户,每家按比例摊派粮食——不白拿他们的,朝廷出借条,灾后以市价加一成偿还。不愿借的,也不强求。先凑一批救急粮出来,快马加鞭运过去,能顶一阵。”
秦昭接过去看了一遍,眼睛一亮:“这法子,比等着户部调粮快多了。”
“户部的粮该调还得调,但这个快。另外,发下去的赈灾粮,每一笔都要登记在册。从出库到入库再到发放,经手人签字画押。谁截了粮,一查就能查到。查出来一个办一个,杀一儆百。”
秦昭连连点头,转身就去办了。
罗栀回了千华宫,正要去洗漱换衣裳,却看见商玦站在廊下。
暮色沉沉的,他站在廊柱旁边,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地,
罗栀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臣来看看殿下,这些天,殿下把自己关在宫里不出来,臣很担心。”
罗栀摆了摆手:“本宫好得很。晚上吃了三大碗米饭呢,”
商玦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烛火从殿里透出来,把她那张疲惫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底的青黑,还有眉眼间那一层藏不住的倦意。
“嗯,没看出来。”
他把食盒递了过去。
“臣让人做的。茯苓糕,不甜,垫肚子的。殿下吃了再忙。”
罗栀低头看着那个纸包,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她还是忍住了,她接过来,捏在手心里,纸包还带着他袖中的余温。
“商玦,今天朝堂上的事,本宫听说了。”
商玦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该替我说话的。太后会注意到你。”
“臣不怕她注意。”商玦的声音很平。
罗栀抬起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光影中,眉眼还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样子,但眼睛里藏一份温柔。
“但是我怕。”罗栀说。
商玦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走吧。往后少来千华宫。朝堂上的事,本宫自己会应付。”罗栀的声音忽然硬了几分。
商玦没有动。他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分辨出这句话里的真意。
罗栀别开眼,声音又冷了几分:“商大人,你没听到吗?本宫让你走。”
这一声“商大人”,叫得又冷又生疏。廊下的宫灯刚好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之间摇摇摆摆,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
商玦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然后他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个礼,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不咸不淡的疏离:“臣告退。”
罗栀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纸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低下头,拆开了那个纸包。里面是一块茯苓糕,白生生的,切成小方,叠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淡淡的米香和茯苓的清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让她心里漾起一阵暖意,
“谢谢……”她淡淡地说,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意,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她靠在廊柱上,把那块茯苓糕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这是这些疲惫日子里,难得的慰藉。